乾元殿。

國師裘非一襲白衣,衣角連一絲褶皺都無,靜立於禦案之前。

如果忽略他微恙的臉色,他整個人仿佛是立在凡塵俗世中的仙人,不可褻玩。

“……陛下,變數已現,龍脈生變,此人……必須盡快找到。”

他推出手中星盤,上麵一顆異星鶴立雞群般獨耀,威脅著旁邊更大的星群。

裘非臉色嚴肅,“否則,恐再生變數,擾亂陛下氣運,動搖國本。”

禦座之上,大景帝沉著臉不語。

他剛下朝,便被國師攔在此處,聽他言說了大半天,什麽變數,什麽危害,還有為了卜算這又耗費了不知多少壽命。

可單憑一個星盤星象再無其他線索,找一個能毀了他的國家,奪了他皇位的人,他找該怎麽找,殺遍全天下?

大景帝眼皮微微掀起,目光沉靜,看不出喜怒。

“陛下,人若不除……”

國師話還沒說完,就被大景帝打斷,“國師為大景操勞,乃至損傷自身,朕心難安,既然此人如此重要,朕自當命人全力搜尋,定會給國師一個交代。”

裘非定定看著他,隨即緩緩道:“如此,便有勞陛下了。”

他微微頷首,行禮告退。

出了殿外,他眼中閃過一絲冷意,皇帝的態度,比他預想中還要敷衍。

無妨,隻有他還信當年之事,就永遠逃不脫他的手掌心!

而殿內,大景帝猛地推翻一旁的燭燈,“該死!”

他無法忘記祭神禮上的那張紙條,若非那張紙條讓他心生警惕,若非太子陰差陽錯地替他擋了一擊……

他現在哪還能坐在這皇位之上!

他閉上眼。

事後,他懷疑過很多人。

其中,他最懷疑的就是國師。

裘非助他登基,居功至偉,卻始終遊離於朝堂之外,不肯完全效忠於他。

如今又莫名要找什麽所謂的變數……

是真的為了大景江山,還是另有所圖?

更何況,那張紙條的所屬他到現在也沒有找到。

大景帝睜開眼,心中悲切,這看似平靜的朝堂之下,究竟還有多少雙眼睛,在暗中覬覦著他身下的龍椅!

國師去乾元殿的消息沒有瞞過景華珩。

他將看完的密報放在燭火下點燃,火光倒映出他眼底的冷峭,“變數,嗬。”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這個變數是誰。

攪動天命,讓國師遭受反噬,改變這一切的正是那個整天想著偷懶耍滑,為了逃避學習能使出渾身解數的小家夥。

想找棉棉,不可能!

“小安子,傳陸知韞。”

“喏。”

陸知韞步入室內,跟在景華珩身邊的短短一個月,他已經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

“殿下。”

景華珩並未在他麵前遮掩過自己的野心以及能力,他心中的那點不甘與傲氣早已被磨平,他清楚自己隻有不停向上爬,才能配待在這位年僅八歲的未來儲君之前。

景華珩抬眸,“知韞,孤有一件要事,需交予你去做。”

陸知韞俯身側耳。

許久耳語才結束,陸知韞沒有絲毫為難抗拒,作揖道:“臣,定不負殿下所托。”

景華珩淡淡“嗯”了一聲,“交給知韞,孤甚心安。”

待陸知韞離開,景華珩想起自己剛才的吩咐。

他要陸知韞造一個假貨出來。

一個足以以假亂真,能將小家夥完美掩護起來,並且……能成為他安插在國師府的眼線的人。

這一步棋,可以說是兵行險招,差一毫就會萬劫不複。

他將這個任務交給陸知韞,既是考驗他的能力,也是試探,他到底對他有幾分忠心。

他已經賭不起人心了。

希望,陸知韞不要讓他失望。

外麵的風風雨雨,陰謀算計,清音閣裏的小家夥是半點不知,也毫不在意。

經過長達一個月的文化熏陶,她感覺自己的鳥生……哦不,人生,已經失去了所有色彩。

之乎者也,詩詞歌賦,快要把她摧殘的吃不下飯了。

於是她單方麵宣布,與逼她學習的壞蛋鍋鍋——冷戰!

此刻,她正蹲在禦花園的假山後麵,對著腳邊一隻肥碩的大老鼠吐苦水。

她小臉皺成一個包子,“啊啊啊!為什麽當人還要學習!窩不幹了!窩要回樹上當鳥!”

灰灰抱著半塊不知從哪個宮裏偷來的桂花糕,啃得正香,聞言,它抬起小腦袋。

【老大,不就是幾本書嗎?看幾遍就記住了,輕輕鬆鬆好吧,你至於這麽討厭?】

“膩、懂、什、麽!”

棉棉氣憤地伸出手指,戳了戳灰灰,把它整隻鼠幹趴下。

“膩都係老鼠了,吉島太正常了!窩還小呢,小娃娃可以不用學的!好玩係窩們的天性!天性被壓抑,會不長毛的!”她把上輩子的鳥生經驗帶入此刻。

灰灰低頭,默默看了一眼自己油光水滑的皮毛,明智地決定不跟老大爭論這個深奧的問題。

【……】

“再說了,之乎者也可以當飯吃嘛?不能!子曰詩雲能換亮晶晶嘛?也不能!”

“那學來做什麽膩!窩看那個夫子就是嫉妒窩年紀小,頭發多!”

棉棉氣鼓鼓地對著灰灰瘋狂輸出,腳上也不落閑,泄憤似的踢著地上的一顆小石子。

“噗嗤——”

一聲輕笑,突兀地從假山的另一側傳來。

聲音帶著少年人變聲期特有的微啞,棉棉猛地回頭,“誰?粗來!”

“唔……我可不跟不愛讀書的人說話,會變成小呆瓜的。”

棉棉一聽,瞬間炸毛了,竟然敢挑釁她!

好好好……

她叉著腰往前湊了兩步:“膩憑什麽說窩不愛讀書!窩隻是覺得書不好玩!”

“不好玩就不學?”對方性子不僅跟棉棉想的惡劣,而且還有點小聰明,反駁道:“那要是覺得飯不好吃,是不是也不用吃了?”

棉棉被堵得一噎,下意識開口:“你胡說!飯能填飽肚子,書能嗎?”

對方再次發出輕笑,一字一頓道:“書雖然不能填飽肚子,但起碼不會讓人把‘我’說成‘窩’,‘你’說成‘膩’,你說對嗎,小笨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