傷口上最後一圈紗布纏好,打了個漂亮的結。

“好了。”景華珩剛收回手,殿外走進一個太監。

“太子殿下。”

是安福海。

“陛下請您即刻去乾元殿一趟。”

景華珩眸色一沉。

還是來了。

當時為了找到小家夥,他未經請示,擅自調動了部分禁衛軍跟東宮暗衛。

本該熱鬧歡慶的祭神節,被他攪得也算是雞飛狗跳。

父皇多疑,他這麽做無疑是踩在了他的神經上。

可他不後悔當時的決定,哪怕現在父皇要找他的事。

景華珩麵上卻不露分毫,隻是朝著安福海微微頷首,表示知道了。

安福海作為大景帝的心腹,對這位儲君在陛下心中的分量,看得比誰都清楚。

他不願太子就此失了聖心,聲音壓得更低,近乎耳語。

“陛下近來肝火旺盛,殿下可莫要氣惱到陛下。”

景華珩不是忘恩負義之人,“多謝安公公提醒。”

他回到內室,發現軟榻上的小家夥正睜著一雙黑亮的眼睛,滿是擔憂地望著他。

“鍋鍋,發生什麽了?”

他走過去,“無事,就是父皇叫孤去聊聊天。你好好喝藥,等孤回來,給你帶蜜餞,嗯?”

棉棉又不是傻子,她猜到了什麽,伸出手,僅僅抓住他一根手指,仰著小臉,“鍋鍋不怕,棉棉保佑膩順順利利。”

“父皇要係凶膩,窩、窩就……”

景華珩手疾眼快地捂住了她那張什麽都敢往外說的小嘴。

隔牆有耳。

這話要是落到有心人耳朵裏,便是潑天的大禍。

他揉了揉她的發,壓著嗓子低笑出聲。

“棉棉的好意,孤心領了。不怕,孤不會出事的。”

說完,他直起身,最後看了她一眼,轉身隨安福海前往乾元殿。

乾元殿內。

大景帝負手站在窗邊,不知道在看些什麽。

聽見來人了,他沒有回頭,聲音也聽不出喜怒,“朕竟不知,太子的手,何時能伸得這般長了。京城防務,你說調動就調動?莫非是將朕這個父皇,不放在眼裏了?”

若是尋常少年,怕是早已嚇得跪地請罪,抖如篩糠。

但景華珩怎麽說也是活了一輩子的人了,威壓什麽的早就免疫了。

他俊秀的臉上沒有半分惶恐,反而帶著委屈,“父皇明鑒啊!兒臣……兒臣隻是太害怕了!”

他快步上前扯著大景帝的袖子,眼中甚至迅速逼出了一層薄薄的水汽,撒嬌的姿態跟某個小家夥如出一轍。

“當時情況危急,六皇妹就在兒臣眼前被歹人擄走!兒臣……兒臣想起父皇說,姑姑當年……也是這般突然就……”

他適時地哽咽了一下,話沒有說完。

但效果顯著。

大景帝聽見“姑姑”二字,身子幾不可察地僵硬了一瞬。

他出身微末,母妃為了他而去,唯一的親妹妹更是在兒時便被人擄走,至今不知所蹤,最後鬥來鬥去也就剩個小九還在身邊,偏偏天天還半死不活的,也不知道何時就去了。

景華珩知道他說到父皇心裏了,繼續他情真意切的表演。

“兒臣當時腦中一片空白,隻想盡快找回六皇妹!若六皇妹因兒臣的遲疑而有任何不測,兒臣……兒臣如何有顏麵再見父皇?”

說著,他似乎情緒激動過頭了,側過頭壓著嗓子狠狠咳嗽了兩聲。

大景帝這才想起他身上還帶著傷。

那道替他承受的雷罰。

緊繃的臉色稍稍緩和,他冷哼了一聲,語氣依舊不算好。

“哼,莽撞!”

“身為儲君,遇事如此沉不住氣,成何體統!還有,受了傷就好好待著,非要出去湊什麽熱鬧!”

“此事下不為例!回頭將調兵的手續補上,再寫一份請罪折子上來!”

大景帝揮了揮手,算是將這篇翻了過去。

“兒臣謝父皇寬宥!”

景華珩躬身感激完,並沒有立刻退下。

他再次抬起頭,臉上露出一絲屬於少年人的、帶著點不好意思的表情。

“父皇,兒臣、兒臣……還有一事相求。”

大景帝挑眉,“哦?”

“經此一事,兒臣思來想去,深感身邊需要有個沉穩可靠的伴讀,日日提醒兒臣免得犯錯。”

說著,景華珩還有些不敢開口。

大景帝看著他小女兒作態就來氣,“扭扭捏捏像什麽樣?想要誰直接說!”

景華珩連忙開口:“兒臣聽聞,永亭侯嫡子陸知韞,聰慧好學,品行端方……”

大景帝聽得皺起了眉,打斷他

,“永亭侯府嫡子不是幾日前落水,已經死了嗎?”

景華珩一聽,臉上立刻露出憤慨,“父皇有所不知,陸知韞根本沒有死!”

“今日被拐的孩子中,就有他!也多虧了他機智,兒臣才能找到六皇妹。要不是他,兒臣竟然不知大景竟然還有寵妾滅妻,設計陷害嫡子的人存在!”

“簡直不是個東西!”景華珩似乎氣急了,連這種話都說出口了。

他看著大景帝,理直氣壯地告狀道:“父皇,永亭侯如此行事,罔顧人倫,敗壞綱常,若不嚴懲,何以正家風、清吏治?”

“兒臣懇請父皇,為陸知韞做主,嚴懲永亭侯及其寵妾!”

大景帝眯著眼,重新審視著自己這個兒子。

剛剛還顯得衝動魯莽,像個沒長大的毛頭小子。轉眼間,就能說出這樣一番條理清晰、冠冕堂皇的話來。

心裏剛升起一絲疑慮,就聽景華珩撒嬌說,“父皇,兒臣也不想管的,但誰讓兒臣跟陸知韞一見如故,您就幫幫兒臣吧,兒臣就想要他當兒臣的伴讀。”

大景帝:“……”

告狀告成這樣的,他是頭一次見。

清新脫俗不做作。

大景帝的疑心徹底放下了,為了一個玩伴不要臉般撒嬌告狀,他的太子還小孩子心性呢。

想起他說的話,大景帝思忖了一番就準了。

永亭侯府這些年仗著祖上的榮耀越發放肆,朝中多有怨言,趁機敲打一番,收回兵權,也未嚐不可。

大景帝淡淡開口,“永亭侯府之事,朕會命大理寺與刑部會審,查個水落石出。至於那陸知韞,若真如你所說,清白無辜,便讓他入東宮伴讀吧。”

“兒臣謝過父皇!”

景華珩臉上露出純然的喜悅,終於行禮告退。

當他拿著一小包蜜餞回到東宮時,心心念念的小家夥已經趴在軟榻上睡著了。

他放輕腳步走過去,將蜜餞放在床頭的小幾上,俯身替她掖了掖滑落的被角。

睡夢中的小家夥似乎有所感應,粉嫩的唇瓣動了動,嘟囔出一句含糊的夢話。

“鍋鍋……要好好的……”

“棉棉……保佑膩……”

景華珩眼中閃過一絲暖意。

嗯,有你的保佑,孤一定會好好的。

然後,為你,也為自己。

拿下這萬裏江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