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怎麽在這?”大景帝錯愕道。

小家夥身上穿著單薄的寢衣,小臉在燭火下顯得格外白嫩,她眨巴著大眼睛,用她那漏風的小奶音,一本正經地說道:“晚上黑黑,父皇怕怕,棉棉陪陪,保付膩啊!”

這話落得實在可笑,一國之君何須四歲稚童哄睡?

可曾幾何時,他也極度怕黑過。

那時候,他的生母,那位位份不高的嬪妃,總是會在哄他入睡後,才悄悄返回自己的居所。

直至那個晚上。

他半夜被驚醒,因為害怕,偷偷跑去尋母妃,觸碰到的,卻是母親早已冰涼僵硬的身體……

自那以後,他不再怕黑,卻開始畏懼深入骨髓的寒冷。

這個秘密,即便後來被如今的太後收養,也再無一人察覺。

此刻,被棉棉這誤打誤撞的話觸及,大景帝心中那因梅妃而遷怒於她的、僅剩的一絲厭惡,竟也莫名消散了。

母妃啊,是否你也怕朕孤單,才派了個這樣的小人兒來陪朕?

大景帝俯下身,指尖刮了刮她的小翹鼻,“究竟是朕怕,還是你個小家夥怕?”

棉棉拍了拍身邊的空位,小腦袋搖得像撥浪鼓,語氣肯定:“自然係父皇怕怕吖!來吧,棉棉保護膩哦!”

她說話時眉眼間的神態,讓大景帝有一瞬失神,恍惚間,他仿佛看到了當年的梅妃林楚月。

那個他曾傾盡真心愛過的女子。

他這一生,真正愛過的女人隻有兩個,卻都不得善終。

“父皇,睡糕糕啊。”

小奶音催促道,將他從回憶的深淵中拉了回來。

“睡。”

大景帝沒有趕她走,而是順勢躺了下來。

龍榻寬敞,足以容納好幾個她這樣的小不點。

棉棉像個小大人似的,伸出小手,輕輕拍了拍他的手臂。

“父皇,乖乖睡糕糕哦。”

大景帝唇角微微上揚,竟也從善如流地閉上了眼。

不知是不是這小家夥在身邊讓人安心,抑或是她的話帶著某種魔力,他竟感覺困意迅速襲來,比往日更快地沉入了夢鄉。

感受到身旁均勻的呼吸聲,棉棉悄悄從被窩裏鑽了出來。

大景帝在睡夢中似乎感覺到一絲冷意,無意識地拉了拉被子。

他能這麽快入睡,自然不是巧合。

“看來窩的言靈能力越來越強了,哈哈哈……”棉棉得意地擦了擦並不存在的口水,開始辦正事。

她將小手輕輕放在大景帝的額頭上,閉上雙眼,集中精神感知。

半晌,她倒吸一口涼氣,小臉皺成了一團。

“好慘哦……”

皇帝老頭體內積累的毒素之多、之雜,遠超她的想象。

慢性侵蝕的,急性潛伏的,還有幾種單獨無害、混合才會發作的陰毒玩意兒……

害他的人不是一般多哦。

想想這龐大的清理工作量,棉棉頓時感覺心累。

她小大人似的歎了口氣,認命般再次將手放在他額頭,動用言靈之力,低聲念叨:“乖乖哦,毒毒都從汗液裏流出來吧。”

很快,沉睡中的大景帝開始渾身發熱,額角、脖頸沁出薄汗,向下流。

一股淡淡的腥甜與藥草混合的怪味彌漫開來。

棉棉有些嫌棄地皺了皺小鼻子,但活還沒幹完,不能撂挑子啊。

她重複了三四次,直到感知到那些糾纏的毒素被清理了大半,才停下來。

不能貪多,毒素驟然大量離開,身體會受不住,反而可能一病不起,得慢慢來。

做完這一切,棉棉鬆了口氣,準備溜下龍榻。

就在這時,榻上的人忽然發出一聲模糊的囈語。

“別走!”

棉棉嚇得一個激靈,差點從**栽下去!

她她她的言靈失效了?!

便宜父皇醒了?!

她僵硬地回頭,卻發現大景帝雙眼依舊緊閉,眉頭緊鎖。

原來是在說夢話啊。

棉棉撫了撫小胸口,再次準備開溜。

大景帝後續的一句話,卻將她狠狠硬控在了原地。

“楚月……別走……”

楚月?

林楚月!

整個皇宮,除了她那便宜娘親梅妃,還有誰叫這個名字?

皇帝老頭居然夢到她的便宜娘親了?

八卦之魂瞬間在棉棉心中熊熊燃燒!

她也顧不上嫌棄那汗味了,幹脆盤腿坐好,湊近大景帝,小聲誘導。

“多嗦一點,把膩夢到的都嗦出來!”

為了聽點不知真假的陳年秘辛,她甚至不惜又動用了一絲言靈之力,加深了他的夢境。

在棉棉的助力下,大景帝的夢囈變得清晰而痛苦。

“……楚月……為什麽……朕那麽愛你……你的心裏卻裝著別人……”

“……那個玉佩……你到死都攥著……是誰?!告訴朕是誰!”

“……朕知道……你恨朕囚禁你……可朕放不開手……朕不能沒有你……”

“……就連你肚子裏的孩子……是不是……是不是也是他的?!你說話啊!”

“……可就算如此……朕還是……還是念著你……楚月……回來……”

棉棉聽得目瞪口呆,小嘴張的跟雞蛋一般大。

什麽是愛?這就是嗎?

明知道對方可能給自己戴了頂碩大的綠帽子,居然還能愛得這麽死去活來、囚禁遊戲都不放手?

想到自己確實跟大景帝沒有血緣關係,棉棉看向他的目光裏,頓時充滿了……憐愛。

榻上,大景帝還在斷斷續續地訴說著對梅妃的思念、不甘、痛苦。

眼角甚至滑落了一滴淚。

棉棉覺得不能再待下去了。

這瓜雖然勁爆,但知道的太多可是容易掉腦袋滴!

要是明天皇帝老頭回憶起夢話被她聽了去,那還得了?

她大眼睛骨碌一轉,計上心來。

她拿起床邊小幾上的一杯涼茶,毫不猶豫地倒在了自己的褲子上,然後光著小腳丫,捂著濕漉漉的屁股,做出一臉焦急又羞窘的表情,飛快地跑出了寢殿。

門外的侍衛和守夜的安福海被驚動。

“六公主,您這是?”

安福海驚訝地看著衣衫不整、小臉通紅的棉棉。

棉棉憋紅了臉,演技大爆棚,帶著哭腔道:“安爺爺,窩……窩要憋不住了……尿、尿褲子了……”

一聲“安爺爺”,叫得安福海這顆在深宮浸**多年、早已冷硬的心,瞬間軟成了一灘水。

“哎喲,我的小祖宗誒!快,快跟咱家來,莫著涼了!”

他連忙招呼宮女,護著羞憤欲絕的棉棉,匆匆送往永和宮。

於是,棉棉憑借急智和一點點犧牲,成功帶著驚天秘辛逃離了案發現場。

第二天清晨,天光微亮。

大景帝醒來,習慣性地向身邊摸了摸,空的。

還有一片冰涼的觸感。

“安福海。”他喚道。

安福海連忙上前,神色有些古怪。

大景帝皺眉,“嗯?怎麽回事?六公主呢?”

安福海撲通跪下,硬著頭皮,委婉回稟道:“回陛下……六公主她……她昨夜……不慎尿了褲子,怕陛下笑話,天沒亮就、就哭著跑回永和宮了……”

大景帝:“…………”

英明神武的皇帝陛下看著龍榻上那一小塊不甚明顯的、早已幹涸的水漬,再想想昨晚那小丫頭信誓旦旦說要“保護”自己的模樣,一時間,表情複雜難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