飯菜飄香,氣氛卻帶著一絲微妙的緊繃。
圍坐在並不算大的餐桌旁,唐爸爸臉上的笑容雖然熱情,卻難掩幾分不易察覺的拘謹。
他不停地給周秉夾菜,嘴裏念叨著,“小周,多吃點,嚐嚐這個,我們這兒的家常菜,比不上你們城裏的……”
他之前隻知道周秉是女兒的上司,能力強,人也正派。
後來女兒打電話回來,語氣裏帶著甜蜜,含糊地提過周秉家境很好。
這“很好”兩個字,落在唐爸爸這樣樸實的普通人心裏,就有了千斤重。
他生怕自己哪句家常話不得體,哪個舉動顯得小家子氣,給女兒丟了臉,或者讓這位“家境優渥”的準女婿看輕了他們家。
周秉立刻察覺到了唐爸爸這份小心翼翼的緊張。
他雙手接過唐爸爸夾來的菜,連聲道謝,“叔叔您太客氣了,這菜聞著就香,我在城裏可難得吃到這麽地道的家常味。”
他說話時,目光真誠地看著唐爸爸,沒有絲毫敷衍。
“你爸媽都好吧,工作累不累?”
唐甜知道爸爸在找話題,看向周秉,希望他不要介意。
周秉隻是很認真的回答著唐爸爸提出的每一個問題,沒有絲毫的不耐煩。
“父母身體都還好,勞您掛心了,工作嘛,我爸確實有時候忙起來顧不上吃飯,我媽就還好,她負責監督我爸的一切生活習慣。”
“對了,叔叔,不瞞您說,我做飯水平很一般,上次想給唐甜露一手,差點把廚房點了,還是她救的場呢。”
他說著,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看向唐甜的眼神帶著調侃和暖意。
這話一出,唐爸爸先是愣了一下,隨即忍不住哈哈笑了起來,剛才那點緊張感瞬間消散了大半。
原來這個看起來沉穩能幹、家境又好的年輕人,也有這樣笨拙和接地氣的一麵。
他會因為差點燒了廚房而在未來嶽父麵前自嘲,這說明他沒把自己當外人,也沒端著架子。
唐甜也在一旁抿嘴笑,悄悄在桌下輕輕碰了碰周秉的手,眼裏帶著感激。
她知道,周秉是故意的,他的廚藝才不一般呢。
他在用這種方式告訴她爸爸,我和您一樣,是普通人,會犯錯,會依賴您的女兒,我和她在一起,很輕鬆,很幸福。
這頓飯的後半程,氣氛明顯活絡起來。
唐爸爸不再隻盯著周秉,話也多了,開始說起唐甜小時候的趣事,說起村子這些年的變化。
周秉始終耐心聽著,適時地回應,偶爾和唐甜交換一個心照不宣的眼神。
看著女兒臉上放鬆又幸福的笑容,再看看周秉雖然話不多,但每一個舉動都透著尊重和真誠,唐爸爸心裏最後那點顧慮也煙消雲散了。
家境好不好是次要的,重要的是人品,是對自己女兒好。
眼前這個小夥子,沉穩可靠,懂得體貼人,放低自己來照顧別人的情緒,把女兒交給他,自己終於能放心了。
飯後,唐爸爸拉著周秉喝茶。
唐甜幫著弟弟收拾碗筷,看著客廳裏相談甚歡的兩個男人,心裏充滿了安寧和踏實。
周秉用他的真誠和智慧,輕而易舉地化解了所有潛在的隔閡,贏得了她生命中最重要的親人的認可。
晚飯後,夕陽將天空染成溫暖的橘紅色。
唐甜帶著周秉在村子裏散步,沿著熟悉的鄉間小路,呼吸著帶著泥土和青草氣息的空氣,享受著難得的閑暇。
走到村東頭時突然迎上了張俊的父母。
兩個佝僂著背、提著菜籃子的老人,緩緩朝她二人走來。
張俊,那個殘忍殺妻分屍的凶手,是唐甜和周秉親手偵破並逮捕歸案的。
案子雖然結了,但留下的創傷和陰影卻遠遠沒有消失。
雙方都愣了一下,空氣瞬間凝固。
張俊父母渾濁的眼睛在看到唐甜和周秉的瞬間,閃過一絲極度的慌亂、羞愧,甚至是恐懼。他們下意識地低下頭,不敢與他們對視,提著籃子的手微微顫抖。
不過短短數月,兩位老人像是驟然老了十幾歲,頭發幾乎全白了,臉上刻滿了深深的皺紋。
唐甜的心像是被什麽東西狠狠揪了一下。
她記得以前在村裏見到張俊父母時,他們雖然不算多麽開明,但也是正常的農家老人,會和人打招呼,會坐在門口曬太陽。
可如今,他們像是兩片被霜打蔫了的枯葉,渾身散發著一種被整個世界拋棄的孤寂和絕望。
她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麽,卻發現任何語言在此刻都顯得蒼白無力。
周秉敏銳地感覺到了唐甜情緒的波動,也看到了兩位老人那幾乎要承受不住的重壓。
他什麽也沒說,隻是不動聲色地往前半步,以一種保護的姿態稍稍擋在唐甜身前。
兩位老人最終什麽也沒說,幾乎是貼著路邊,加快腳步,倉皇地從他們身邊繞了過去,背影蹣跚而淒涼。
看著他們消失在巷子盡頭,唐甜輕輕歎了口氣,胸口悶得發慌。
“村子裏的人,現在都不怎麽跟他們家來往了。”她低聲說,聲音裏帶著複雜的情緒。
“以前還會有人串門聊天,現在大家見到他們都繞著走,指指點點的更多。”
周秉沉默了片刻,才緩緩開口,“這是必然的結果,張俊的罪行,挑戰的是人倫底線。他的家人,不可避免地會受到牽連和排斥,這是犯罪成本的一部分,雖然殘酷,但也是對社會公序良俗的一種維護。”
他看向唐甜,試圖開解她的心情。
“我們抓捕張俊,是維護了法律的尊嚴,給了受害者一個交代。至於他家人要承受的,那不是我們的過錯,也不是我們的責任能覆蓋的範圍。我們能做的,就是在法律框架內,完成我們的職責。”
她知道周秉是對的。
警察的職責是懲治犯罪,維護正義,但無法消除犯罪帶來的所有漣漪和傷痛。
有些沉重的後果,必須由犯罪者及其家庭自行承擔。
回到家,唐爸爸問周秉。
“小周,會下象棋嗎?殺兩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