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紓睜開眼時,帳頂的油燈正搖曳著昏黃的光。
她眨了眨眼,意識逐漸回籠。
這才發現自己躺在一張陌生的床榻上,身上蓋著繡有雲紋的錦被。
“姑娘醒了?”一個梳著雙髻的侍女端著藥碗走進來,見她醒了,臉上露出喜色,“您可算醒了,將軍都問過三次了。”
“將軍?”林紓撐起身子,一陣眩暈襲來。
她扶住額頭,記憶如潮水般湧回。
原本興致勃勃,以為是奔向了愛情。
可不過半月,枕邊人換了一個模樣。
惡言相向,拳打腳踢。
後來山道上的伏擊,凶神惡煞的山匪,還有那些暗無天日的時光。
林紓眼中一片黯然,好歹——
好歹她還是逃出來了。
沒有把命丟在洛川。
“是楚將軍救了您。”侍女一邊點頭一邊將藥碗放在床邊的小幾上。
“您昏迷了一天一夜,軍醫說您是傷勢太重加上體力不支,這才咳血。”
林紓低頭看了看自己,滿手的血汙已經被清理幹淨。
身上也沒有黏膩不適感。
原本的粗布衣裳已經換成了一件柔軟的素白中衣,袖口繡著精致的蘭草。
她心頭一跳:“我的衣服...”
“是我幫您換的。”侍女連忙解釋,“您的包袱在旁邊,裏麵的東西一樣沒少。”
林紓這才鬆了口氣,那個包袱裏有她最後的盤纏和母親給她的玉鐲。
她掀開被子,雙腳剛觸到地麵,膝蓋便一軟,險些跪倒。
“姑娘別急!”侍女扶住她,“您再休息會兒,我去稟報將軍。”
“你照顧我,辛苦了,不必擔心”林紓站穩身子,深吸一口氣。
“救命之恩,我當親自去道謝。”
侍女露出為難的神色:“這有點不合規矩,將軍的營帳不讓女子靠近的。”
“救命之恩,豈能假手他人?”
林紓已經拿起床邊準備好的外衫披上。
那是一件淡青色的對襟衫子,顯然是侍女為她準備的。
帳外已是黃昏,夕陽將連綿的軍營染成金色。
林紓跟著侍女穿過幾頂帳篷,沿途的士兵紛紛投來好奇的目光。
但很快又各自忙碌去了。
林紓心下感歎,她已經很久都沒有感受過這樣正常不帶任何意味的目光了。
不得不說,沈老將軍果然治軍嚴厲。
北境軍裏麵,沒有那等子**邪之人。
“那就是將軍的營帳。”
侍女指著前方一頂比其他帳篷大上許多的墨綠色營帳。
林紓看去,那帳前立著兩名持刀侍衛。
想來那位年輕將軍身份不凡。
深深吸了一口氣。
林紓整了整衣衫,徑直走去。
侍衛開聲阻攔。
帳內傳出一個低沉的男聲:“讓她進來。”
掀開帳簾的瞬間,林紓聞到一股淡淡的沉水香。
帳內陳設簡單卻處處透著講究——一張鋪著地圖的案幾,幾把交椅,角落裏甚至擺著一架屏風。
屏風前站著一名身著墨色勁裝的男子,正背對著她查看地圖。
“民女林紓,多謝將軍救命之恩。”
林紓福身行禮,聲音清亮。
男子轉過身來,林紓這才看清他的樣貌——劍眉星目,鼻梁高挺,下頜線條如刀削般鋒利。
一雙鳳眼看了過來,沒由來的讓人心下瑟縮。
他看上去約莫十七八歲年紀,眉宇間卻有著超越年齡的沉穩與銳利。
楚宴錦回頭,打量著眼前的女子。
她生的一副江南水鄉的秀氣模樣。
此刻卻站得筆直,目光坦然,沒有絲毫怯意。
這與他預想的完全不同。
他原以為會看到一個驚慌失措、哭哭啼啼的閨閣女子。
或者更糟,一個借機攀附的投機者。
“舉手之勞。”楚宴錦淡淡道,走向案幾後的椅子坐下,“坐吧。”
林紓在他對麵坐下,雙手交疊放在膝上。
“若非將軍及時相救,民女恐怕已遭不測。這份恩情,林紓銘記於心。”
楚宴錦倒了杯茶推到她麵前:“林姑娘從京城來?”
“你接下來有什麽打算?”
“是。”林紓接過茶杯,卻沒有喝,“不過現在不回去了。”
楚宴錦挑眉:“為何?”
林紓的指尖輕輕摩挲著杯沿,沉默了片刻才開口。
“當初為了可笑的愛情拋棄了父母,現在也無顏再去麵對了。”
帳內一時安靜下來,隻有燈芯燃燒的細微聲響。
楚宴錦沒想到會聽到這樣的回答。
他見過太多為利益不擇手段的人,包括那些對他投懷送抱的名門閨秀。
卻從未遇到過如此坦率承認自己“識人不清到愚蠢地步”的女子。
“那個男人呢?”楚宴錦問。
“可是他將你賣掉的?”
“死了。”林紓的聲音平靜得可怕,“山匪殺的,就在我麵前。”
“我後來好不容易跑了出來,又被人牙子抓住,賣到了洛川。”
楚宴錦有些壓抑眼前女子的淡然。
“你不恨?”
“恨誰?恨山匪?恨命運?還是恨那個騙我離家卻轉眼變心的書生?”林紓苦笑,“恨太累了,我隻想找個地方重新開始。”
楚宴錦心中微動。
他從小在勾心鬥角中長大,習慣了一切以利益衡量。
從未想過有人會為愛情這種虛無縹緲的東西放棄一切。
又在失去後坦然接受,不怨不恨。
“那你準備去哪裏?”他聽見自己問。
“去南邊,去南陵,”林紓望向帳外,“那本來是我們準備的目的地,”
楚宴錦微微點頭:“我們大軍準備回京,可以送你到並州,屆時治安會比邊關更好。”
“你一個女子趕路,也能安全些。”
林紓驚訝地抬頭:“這...太麻煩將軍了。”
“順路而已。”楚宴錦站起身,示意談話結束。
林紓起身再次行禮:“將軍大恩,林紓無以為報。”
“不必。”楚宴錦背過身去,“我救人從不圖報。”
走出營帳,林紓深吸一口夜晚清涼的空氣。
星光已經灑滿天幕,軍營中的篝火如星辰般散布。
她不知道這個決定是對是錯,但此刻,跟隨這支軍隊南下似乎是她最好的選擇。
而在營帳內,楚宴錦站在地圖前,手指從京城一路滑向南方。
他原計劃是等林紓恢複好了就讓她離開。
畢竟北境軍營裏頭混個女人進來像什麽樣子。
但剛才看到林紓的那一刻,他改變了主意。
他堂堂皇子,想要護住子民的安全。
有什麽問題?
就算是個女人又如何?
難道不是大承的子民了嗎?
楚宴錦想起林紓淡然訴說她身上發生的那些事小的樣子,胸口那股莫名的滯澀感越發強烈。
他想起自己十六歲第一次殺人後的嘔吐,想起得知薑家被處罰,被株連的茫然。
護住林紓,就像是護住一年前那個被逼著來北境的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