邊關的風裹挾著黃沙,卷過洛川城斑駁的城牆。
三皇子楚宴錦勒馬駐足,玄甲上未幹的血跡在烈日下泛著暗紅。
“殿下,沈將軍說大軍休整兩個時辰。”親衛抱拳稟報。
楚宴錦望向城門內熙攘的街市,忽然想起京中密信。
與顧家嫡女顧菀箏的婚約已開始籌備,隻等自己回去了。
他摩挲著劍柄上被刀劈出的裂痕,眼底閃過一絲深思。
“讓兄弟們輪流入城休沐。”他解下腰間錢袋扔給副將,“每人領三錢銀子,傷兵加倍。”
穿過城門時,楚宴錦特意卸了染血的護臂。
邊關一年有餘,他早不是那個隻會炫耀的莽撞少年。
一年前離京時,他還覺得娶顧家女是委屈了自己。
如今卻要費盡心思,隻求這樁婚事能成。
顧家書香世家,應當會喜歡那些文雅些的東西。
他在城南尋到一家老字號書肆。
掌櫃戰戰兢兢跪地行禮,卻聽這位貴人好聲好氣的詢問。
“可有適合閨閣女子的詩箋?”
楚宴錦最終挑中的是一套灑金雲紋箋,並一方洛川特產的“青霜墨”
——據說寫出的字會透出雪青色。
楚宴錦想起顧菀箏在賞花宴上提過的最厭豔俗之色。
又賺到出去買了一把螺鈿牛骨梳丙各色成色極好的狐皮。
包裹時,他親手將一枚戎狄骨雕的小印塞進錦盒。
那上麵刻著三皇子府的暗徽。
這也是時下男婚女嫁的習俗,用來表示:甘願娶你為妻,以身家相托付。
回營路上,楚宴錦又去了藥鋪買了上好的蓯蓉蜜。
親衛疑惑望去,誰家小姑娘吃這個啊?
楚宴錦淡淡道:“顧家老夫人有失眠之症。”
送禮給顧昀未免太過招搖。
邊關的風沙,終究磨出了個明白人。
裝禮物的匣子底層,靜靜躺著一支折斷的箭。
箭杆上薑家的徽記被刻意磨損,卻仍能辨認。
——那是三皇子留給顧昀的投名狀。
從此,再無薑家。
三皇子一派,自願與顧家共同進退。
楚宴錦策馬穿過街市,忽聞前方傳來淒厲哭喊。
“打死這喪門星!”粗野的怒罵聲中,一個瘦弱女子從布莊裏踉蹌跌出。
她粗布衣裳被撕開大半,露出的脊背上縱橫交錯著鞭痕,新傷疊著舊傷,有些已經化膿。
最刺目的是她右腳踝——竟拴著半截鐵鏈,磨出的血痕黑紅發硬。
女子撲倒在楚宴錦馬前,揚起一張沾滿血與土的臉。
“貴人...救命...”她喉頭滾動,吐出的字句混著血沫,“他們...要埋了我...”
布莊裏衝出個滿臉橫肉的漢子,掄著擀麵杖大罵。
“賤人還敢跑!生不出兒子還敢偷藥...”
擀麵杖裹著風聲砸下時,楚宴錦的劍鞘已橫空攔住。
“軍、軍爺。”漢子膝蓋一軟,這才看清玄甲上的暗紋。
是,北境軍?
漢子的表情驀然肅立。
站得筆直,用拳頭抵住心口——這是邊關人最重的禮。
送給這些用生命保護他們的戰士。
女子突然劇烈咳嗽起來,血點子濺在楚宴錦戰靴上。
她掙紮著從懷裏掏出個布包,裏麵裹著株被壓爛的草藥。
“我...我隻想采點紫珠草...止血...”
說著,女子就暈死了過去。
楚宴錦勒馬駐足,玄甲折射的冷光讓那漢子瑟縮了一下。
“這女子犯了何事?”
楚宴錦的聲音不重,漢子噗通跪倒。
額頭抵著塵土:“回、回稟軍爺,這賤...這婦人是半年前從人牙子手裏買的。”
他偷瞄著楚宴錦腰間的佩劍,喉結滾動:“可整日想跑,非說自己是什麽...”
“說清楚。”
楚宴錦指節在劍柄上一叩,金鐵交鳴聲嚇得漢子一哆嗦。
漢子後背滲出冷汗。
北境軍的威名他太清楚了。
治軍及嚴,不拿百姓一分一毫,可看不得恃強淩弱。
上月有個地痞衝撞了傷兵營,第二天就被掛在城門口示眾。
他咽了口唾沫,決定實話實說:
“她說自己是京城人士,被拐來的。可賣身契白紙黑字...”聲音越來越小。
因為眼前這位貴人正盯著女子脖頸上的淤青。
楚宴錦看著女子蒼白幹裂的唇,忽然想起邊關那些被戎狄擄走的婦人。
他曾在雪地裏找到過一具,至死都攥著半塊幹糧。
“多少銀子買的?”
漢子一愣:“二、二十兩...”
楚宴錦翻身下馬,玄甲鏗鏘作響。
他蹲身撩開女子散亂的發絲,露出張慘白如紙的臉。
“放過我。”
女子昏迷中呢喃的官話,讓三皇子心中泛酸。
五十兩銀錠“當啷”砸在漢子腳邊。
“人,我帶走。”
漢子盯著銀錠咽口水,突然重重磕了個頭:“謝軍爺賞!”
說完逃也似地竄進人群。
北境軍的名號,在邊關比官府令牌還管用。
親衛盯著主子懷裏奄奄一息的女子。
又看看馬鞍上精心包裹的禮盒,內心哀嚎:
您剛才挑簪子時可不是這麽說的啊!
回去就要成親了,你整什麽英雄救美啊!
楚宴錦將女子安置在偏帳,玄甲未卸便掀簾而出
“去喚女醫來。”
帳外,親衛蹲著熬藥,內心瘋狂腹誹:
給顧小姐買禮物時都沒這麽上心!
這女子好看是真的好看,但是怎麽和顧家大小姐相提並論?
再說了細胳膊細腿的,連邊關姑娘都比不上!
等等!
殿下該不會就喜歡這種嬌弱的吧?!
親衛小彭覺得自己真相了。
女醫查驗後唏噓道:“確是京城口音,右手虎口有執筆繭,怕是好人家的女兒。”她展開女子緊攥的左手,“這傷...是長期握銳器自戕留下的。”
楚宴錦瞳孔微縮。
他見過太多死誌,邊關的婦人被俘時,也會這樣攥著碎瓷片。
小彭偷瞄主子繃緊的下頜線,暗自叫苦:
得,殿下這是想起被戎狄屠村那些百姓了!
可這女子再可憐,能比得上顧家的婚事要緊?
殿下是真不知道女子的醋意有多嚇人啊!
“查清她戶籍。”楚宴錦拋下令牌,“若是被拐的...派人送回京城。”
他轉身時,大氅掃過藥爐,帶起一片火星。
沒人看見他藏在陰影裏的表情。
邊關這一年,他學會最深的道理就是:
有些善事,做了未必有好報。
但見死不救,夜裏定會夢見血淋淋的雪地。
女子醒來時,枕邊放著套幹淨的棉布衣裙,底下壓著二兩碎銀。
她不知道,這是三皇子從自己俸祿裏摳出來的。
玄甲軍餉銀,向來隻發給陣亡將士的遺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