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將盡,屋簷上的積雪開始消融。
水滴沿著瓦當滴落,在青石板上敲出清脆的聲響。
暮色漸深,崔懷瑾和江存清剛剛已經被府上的人接回去了。
翡翠正忙著收拾箱籠,臉上難得帶著輕鬆的神色。
“總算能回府歇幾日了,這讀書還真是個苦差事。”
聞言,顧蘅笑道:“也是辛苦你們了。”
鬆煙掀簾進來,拍了拍肩上的雪水:“二爺,七皇子方才派人來傳話,明日酉時在朝霞居設宴。”
顧蘅這才恍惚想起。
開學時七皇子提過此事。
點頭道:“知道了。”
她頓了頓,又問:“府裏可有新消息?”
“老夫人今日差人來問了兩回,問您什麽時候回去。”
他撓撓頭:“主子可是在等什麽消息?”
顧蘅垂眸:“沒有。”
若不是鬆墨是信得過的人,她都有點懷疑那封信的真實性了。
為何顧家還沒有任何消息傳出來?
崔氏發了癔症,按道理不該這麽風平浪靜才是。
軟轎剛停穩,顧蘅便掀簾而出。
府門前的燈籠在寒風中搖晃,映得門房們臉色惶然。
她跟著小廝快步穿過遊廊。
明禮院正廳裏燈火通明。
顧昀和老夫人兩人端坐正廳,兩人臉上俱是焦灼。
跨入門內,顧蘅先朝著二人行禮。
“祖母,父親。”
顧昀抬頭:“回來了?”
一旁的老夫人突然起身,朝著顧蘅伸出手:“蘅兒!”
“祖母,”顧蘅快步起身上前,托住老夫人的身子。
站定後,目光在老夫人和顧昀之間掃過。
“可是出了什麽事?”
顧蘅小心翼翼將老夫人扶到椅子前坐下。
兩人均沒有開口的意思。
廳內陡然陷入死寂。
顧蘅卻心中稍定,看來府裏是出了其他事了。
玉嬤嬤見兩位主子都不出聲。
狠心上前一步,一把拉住顧蘅的袖子,低聲道:“二少爺可算回來了!”
“前幾日大少爺提著劍衝進蘭馨苑,逼問夫人‘究竟把兒子當什麽’,可夫人如今哪還認得人......”
顧蘅麵露疑惑,眼中恰到好處地浮起一絲驚詫:“母親為何會認不得人?”
玉嬤嬤這才突然想起。
先前老爺和大少爺嚴令封鎖消息,二少爺在國子監自然不知情。
玉嬤嬤歎了口氣,壓低聲音道。
“您去學堂沒幾日,夫人就突發癔症,府醫說是觸柱導致的氣血逆亂,堵了心竅。”
顧蘅眉頭緊蹙,語氣擔憂:“那母親現在如何?”
玉嬤嬤搖頭:“左右是那樣了,整日裏胡言亂語,連人都認不清。”
她偷瞥了一眼沉默的老夫人和顧昀,聲音壓得更低。
“可大少爺那日從蘭馨苑出來後,就跟變了個人似的。”
顧蘅心頭一跳:“兄長現在何處?”
“把自己鎖在書房三日了,”玉嬤嬤愁眉不展,“連老爺去勸都被劍指著趕出來。”
“什麽?”顧蘅這是真的震驚了。
她不知道的時候,又發生了什麽?
玉嬤嬤繼續開口:“不僅如此,大少爺還下令讓暮山守著院門,誰的話都不傳。”
正說著,書房那邊突然傳來瓷器碎裂的聲響。
顧昀猛地抬頭,眼中血絲密布:“這個逆子!”
“兒子去看看。”
老夫人拉住她的手:“你自己多加注意,你兄長要是發了狂,你就自己出來。”
顧蘅點頭,老夫人這才心下稍安。
顧蘊之那日用劍直指顧昀,將他們嚇得不輕。
顧蘅踏著積雪來到聽雪齋時,暮山如鐵塔般擋在門前:“二少爺留步。”
“滾開!”她盯著暮山衣襟上的酒漬,“什麽時候了你還由得他胡作非為!”
!!!!
他一個做人暗衛的容易嗎?
啊?!
我請問呢?!
你怎麽還罵人呢??!!
“主子有命,任何人不得入內。”
“嗬”顧蘅沒忍住冷笑了一聲,“他出了事,那可就沒命了。”
“……”玩諧音梗?!!
“滾開,有什麽事讓他同我說!”
暮山沉默片刻,心中到底還是擔心顧蘊之,終是側身讓步。
大不了就說是二少爺帶了一幫子人來,自己沒攔住就是了。
顧蘅踏入內室,濃烈的酒氣混著一股苦澀的藥味撲麵而來。
隻見顧蘊之斜倚在青玉案前,蒼白的肌膚在燭光下泛著病態的冷光。
修長的脖頸微微後仰,喉結滾動時帶起一縷散落的烏發。
麵容清臒,顴骨泛著不自然的潮紅,眼尾染著淡淡的胭脂色。
唇色卻豔得驚人,像是雪地裏綻開的紅梅。
單薄的白色裏衣鬆鬆垮垮地掛在身上,露出精致的鎖骨和一片泛著淡粉的胸膛。
纖細的手腕上青筋隱約可見。
再往下看顧蘅的瞳孔驟縮!
顧蘊之如玉的手指間,竟撚著一撮淡青色的粉末。
那是!!
五石散??!!
一時間,顧蘅竟不敢上前。
在她的記憶裏顧蘊之是個克己複禮,永遠從容不迫的模樣。
縱使身居後宅,卻算無遺策,仿佛世間萬物皆在他的掌控中。
怎麽?向來冷靜自持的人,瘋起來,這麽嚇人?
看著顧蘊之又有抬手的跡象。
一個箭步上拍開顧蘊之的手,粉末窸窸窣窣落了一地。
“顧蘊之!你瘋了嗎?你知不知道這東西會要了你的命!”
顧蘊之這才回神。
緩慢仰頭看她。
原本清冷的眸子此刻蒙著一層水霧。
瞳孔微微渙散,眼波流轉間帶著幾分迷離的豔色。
五石散的燥熱與酒意的昏沉在血液裏翻湧。
忽然,他恍惚看見一道熟悉的身影踏月而來。
顧蘅一襲墨色長衫,衣袂翻飛間似有流螢相隨。
顧蘊之混沌的思緒突然清明了一瞬。
“蘅兒回來了啊?賬目兄長還未給你查呢。”
“什麽時候了你還想著賬目呢?你現在這樣是想要做什麽?”
顧蘊之起身,身形一晃,踉蹌著向前傾倒。
顧蘅眼疾手快,一把扣住他的手腕。
卻被那過高的體溫驚得指尖一顫。
“兄長!”
顧蘊之整個人鬆鬆垮垮地倚靠過來。
比顧蘅高出一個肩膀的修長身軀此刻軟綿綿的。
肌膚還帶著五石散特有的燥熱。
散亂的青絲垂落,有幾縷甚至滑進了顧蘅的衣領,帶著淡淡的沉香氣。
“能不能站好!”顧蘅冷聲道,卻因為擔心他服藥脫力。
不得不收緊手,將他穩住。
十二歲的顧蘅身形修長挺拔,像一株剛抽節的新竹。
帶著少年人特有的青澀與韌勁。
顧蘊之細細看著,下巴抵在她肩頭,呼出的熱氣拂過她耳畔。
“蘅兒你瞧,我們多像。”
指尖慢慢劃過顧蘅的眉眼,他的聲音很輕,帶著用藥後的慵懶。
“都是不被父母期待的孩子...你要頂替蘊璋活著,我頂著這副殘軀當活著...”
顧蘅放柔聲音,被煙熏過的嗓子帶著少年獨有的低沉。
“究竟發生了何事,兄長告訴我可好?”
顧蘊之怔了怔,眼神渙散:“崔氏瘋了——”
顧蘅扶著他慢慢坐下,自己則半跪在他身前。
微微仰起臉:“我知道。”
“我一直...一直騙自己...”顧蘊之的眼眶突然泛紅,聲音支離破碎,“我以為母親是愛我的,隻是礙於規矩,才會與其他母親不同。”
他無意識地揪住衣襟:“直到前日,我才明白,她愛的從來不是我,隻是我顧家嫡長子的身份。”
“七歲那年我發病咳血,母親第一反應竟是拿簪子比著我喉嚨...”他手指發顫,“她說‘要是你死了,顧昀定會讓顧蘊璋來頂替你的位置,我與崔家、你妹妹可怎麽辦!’”
顧蘅渾身發冷,她隻知道崔氏對他們這些庶出的狠毒,沒想到對自己的親子亦是如此。
可看著顧蘊之此刻神誌不清的模樣,顧蘅眉心微蹙。
顯然他此時的狀態極其不好。
說話顛三倒四,囿於崔氏的母子親情中。
不及時讓府醫進來,隻怕以他的身體根本撐不住。
看著顧蘊之如此痛苦的模樣,顧蘅忽然想起生母的話。
伸手握住顧蘊之冰涼的手指:“兄長,我們自己顧好自己。”
顧蘊之茫然地望過來,眼神空洞得令人心驚。
“聽我們一次,好不好?讓府醫來看看?”
他長睫顫了顫,終於微不可察地點了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