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蘊之凝視著顧蘅泛紅的眼眶,輕歎。
“你要明白,顧家走到今天,靠的可不是這些感情。”
抬手指尖去觸顧蘅頭上的玉簪,想告訴她:欲戴其冠,必承其重。
可看著顧蘅防備的眼神,終究還是什麽都沒說。
顧蘅聞到他身上傳來的冷冽鬆香,木然開口。
“所以此事,你本可以自己處理,交給我,隻是為了讓父親放心將顧家一些事務交給我,對嗎?”
顧蘊之聞言,真心實意地笑了:“我就知道,你不會鑽牛角尖。”
“好了,早些回去歇著。莊子上不過是些小事,明日陪兄長去散散心,”他語氣溫和,卻不容置疑,“這些天來,總沒個清淨的時候。”
顧蘅垂眸行禮:“是,兄長慢走。”
顧蘊之滿意地轉身離去——和聰明人說話,果然省心省力。
當老夫人乍聞此事,氣得冷笑連連。
這崔家真當自己是天下第一得意人了。
老夫人轉著佛珠:“家中近來事多,明日讓菀箏陪我去永寧寺拜拜。”
顧昀皺眉:“還未出年節,怕是不妥。”
老夫人長歎一聲,麵露疲憊:“哎,家門不幸,兒媳不賢,我有什麽辦法?”
她抬了抬手:“琉璃,讓門房明日備好馬車吧。”
顧昀了然,不再多言。
老夫人撚著佛珠,忽而抬眼:“我聽說這事是蘅兒查出來的?”
顧昀頷首:“是。”
他語氣裏帶了幾分難得的讚許:“那孩子行事利落,聽門房說就是早上出去的,晚間就把賬本,物證,人證都給帶回來了,妥妥帖帖的。”
“既不心軟,也不迂腐。”
老夫人唇角微揚,露出一絲滿意的笑:“我瞧著那孩子也是不錯,瞧著是個能用的。”
“那兩個鋪子,我繼續交給她管著。”顧昀沉吟道,“總不至於讓她在銀錢上拮據。”
老夫人輕歎一聲,目光深遠:“合該如此。左右咱們家也不缺這些東西。”
顧昀端起茶盞,語氣平靜:“年後蘅兒入宮伴讀,想來不會有什麽大問題了。”
老夫人閉了閉眼:“總算祖宗保佑,沒讓我們顧家絕了後。”
翌日,老夫人的馬車浩浩****去了永寧寺。
不出半日,京中便不少人“意外”得知了顧大人的家醜——
“聽說了嗎?崔氏貪圖兒子的產業,據為己有,那麽大一筆銀子,也不知去了哪兒……”
“嘖嘖,這做兒媳的,竟把婆婆大過年的逼到寺廟裏去,顧家這後院,亂成一鍋粥了。”
“顧公向來潔身自好,我瞧著啊,多半是那崔氏,瞧著顧公好說話。”
崔時序原本忙於年節應酬,得知此事時,驟然暴怒。
可還未等他反應,流言已如野火燎原,燒得滿城風雨。
“蠢婦蠢婦!”
當初崔氏說顧蘊璋有幾個鋪子在名下的時候,崔家就打起了主意。
急急將人安插了過去,直到顧蘊璋病重,才暗示崔氏將掌櫃換了。
張牧是個嘴嚴靠得住的,可是崔時序並無把握顧家查不出來。
可偏生顧家沒有其他動作,一時之間,崔時序拿不準顧昀到底知道了多少。
於是初三下午,崔時序退掉所有事宜,匆匆趕去顧家,身後跟著幾輛裝滿重禮的馬車。
顧家的門房磨蹭了許久才慢悠悠開門。
一路上顧家仆從神色冷淡,連杯熱茶都未奉上。
崔時序強壓怒火,見到顧昀,還未開口。
卻見顧昀先一步開口,美人歎息,幾多婉轉傷感。
“許是我顧家對她不夠好,才讓她做出這等糊塗事……”
顧昀坐在上首,眉目如畫,神色凝重,任誰見了說一句心疼
崔時序額頭滲汗,連忙笑道:“是我們崔家沒有教好女兒,讓顧公為難了。”
顧昀眉梢微動。
往日裏這位堂兄總以“妹夫”相稱,今日卻用上了官稱。
想來也是知道自己做的事有多過分?
崔時序嘴角扯出一絲苦笑,他年長顧昀五歲,此刻卻要對著這個妹夫低頭。
可無奈,明麵上終究是崔家做錯了事情。
兩人來回客套,官腔打了半晌。
崔家咬牙割肉,又送鋪子又送銀票。
顧昀卻滑不丟手,一句也不答話。
隻故作為難道:“我隻有這麽一個母親了,總得寬寬老人家的心,你知道的,老人家最放心不下的就是家中的孫輩了。”
崔時序連連點頭:“晚些時候,我自會讓內子來勸說靜儀,讓她同蘊璋道歉。”
顧昀心中冷笑:怕不止一些銀錢上的小事,看來崔家這是打定主意要裝傻了。
崔時序見顧昀麵色和緩,試探道:“不知明婉那丫頭,如今怎麽樣了?”
顧昀順勢喚人將崔明婉帶來:“靜儀如今閉門思過,老夫人去了永寧寺,府裏沒個主事的人,總不好讓崔家的小姐跟著我們府上的姨娘吧?”
崔時序幹笑:“明婉心思純善,陪在靜儀身邊,也好勸解勸解。”
顧昀挑眉,這可是你自己送上門來的。
“也行。”
一番太極打下來,月上柳梢頭。
崔時序身心俱疲,抬手告辭。
可誰知,崔時序前腳剛進崔府,後腳就聽見外頭傳來的消息。
“崔家大老爺前腳剛走,顧公就中藥了,說是崔家小姐想爬床,幸虧顧公及時察覺不對,將人製住,如今身子受損,太醫都來了!”
崔時序隻覺眼前一黑,險些栽倒。
禦史台聞風而動,因著年節,第二日便紛紛上書彈劾:
“崔氏女德行有虧,勾引朝廷重臣,崔家教女不善,門風敗壞!”
連皇後都因崔家牽連,被皇帝當眾斥責:“難堪母儀天下之大任!”
王素茹踏入顧府時,麵上端著世家大夫人的體麵,眼底卻壓著幾分焦灼。
府上沒有女主人,她對著周姨娘又是好一番賠禮道歉。
待接了崔明婉,隻見那丫頭神情怔忡。
一見到她就急道:“大伯母,我沒有!”
王氏心裏哪裏不知道呢:顧家這是拿崔家作筏子呢。
即便他們崔家真有此意,也不會用這般拙劣的手段,可偏偏現在說出去沒人會信。
崔家的女兒是崔家親自送去的,打的什麽主意大家都心知肚明。
偏偏崔時序前腳走,後腳就傳出這個消息。
不免讓人懷疑,是崔時序這個做大伯的給侄女施壓。
才導致侄女一時病急亂投醫,行如此昏招。
她拍了拍崔明婉的手,溫聲道:“我知道,你先去外頭馬車上等我,咱們先回去再說。”
崔明婉抽抽噎噎的往外走,她是真的還不明白到底發生了什麽。
轉頭,她又去了顧家祠堂外。
崔靜儀立在鬆柏下,脊背挺得筆直。
王氏將外頭的事一一說與她聽。
末了歎道:“兩家終究是姻親,鬧得太僵,對顧家也無益處。不如讓蘊之勸勸他父親?”
崔靜儀緩緩抬眸,眼底風雨欲來。
多了個“兒子”,丈夫的心思又活絡了?
她啞聲應了,可心裏想的卻是:隻要有顧蘅在,顧昀就不可能完全放任崔家的行為,他總會認為顧家還有第二條路走。
所以隻要顧蘅死了,一切就都結束了。
顧家,隻會剩下她的蘊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