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氏被玉簪和蘭笙攙扶著踏入書房。
就看見屋中間擺著一個大大的樟木箱子,顧蘅和蘊之端坐在下首。
見她過來也沒有要起身的意思。
崔氏心中不悅,莊子上養大的沒規矩,見到主母也不知道行禮。
隨著她走進,這才看見張牧五花大綁跪在地上。
她看向顧昀麵無表情的臉,心頭猛地一跳。
強撐著挺直腰背,冷笑道:“老爺這是做什麽?三更半夜的,是要審問自家夫人不成?”
不等顧昀開口,張牧一見崔氏,仿佛抓住了救命稻草。
竟不顧被反綁的雙手和斷指的劇痛,用膝蓋蹭著地拚命挪到她跟前。
“夫人!夫人救救小的啊!”
他涕淚橫流,血跡混著口水糊了滿臉,髒汙的衣襟在崔氏裙擺上蹭出一道黑痕:
“二公子一進店,不分青紅皂白,就將奴才抓了來,屈打成招啊!”
柳鳶站在顧蘅身側,冷笑一聲:“你這種人打死也活該。”
崔氏看到柳鳶俏生生的站在那裏,心中驚疑不定。
當初讓柳鳶掌管當鋪,實在是權宜之計,見她聽話能用,也先用著了。
可現在張牧如此狼狽一看就是事情敗漏了。
那她怎麽好端端地站在上麵??
莫非,是顧家的人,就為了抓她把柄的?
張牧見崔氏不理睬自己,心中一急,大呼:“夫人,那些事都是您讓我——”
“住口!”崔氏回神,厲聲打斷張牧的話,抬腳就要踹他,卻因體虛踉蹌了一下,“誰指使你汙蔑主母?!”
顧昀冷眼看著這場鬧劇,忽然輕笑一聲。
“怎麽,不讓你崔家的掌櫃把話說完?”
“妾身實在不知,老爺此番究竟為何?”
顧昀將供詞重重拍在案幾上:“不知為何?你自己看!”
鬆煙默默把張牧往後拖了半步,免得他被盛怒的崔氏當場滅口。
崔氏目光掃過紙頁,指尖微微發抖:“醉仙樓和當鋪的賬目,我一介內宅婦人如何知曉?蘊璋底下人手腳不幹淨,難道也要算在我頭上?”
顧昀盯著她,忽然怒極反笑。
他嘴角勾起,眼底卻冷得駭人,連聲音都平靜得可怕:“好,很好。”
轉身掀開樟木箱,箱中金玉珠寶叮當相撞。
“這些,都是你崔家典當的贓物。一筆一筆,皆有你崔家的人信物,簽字畫押。”
顧昀將冊子摔在桌上,好整以暇看著崔氏。
“老爺,妾身當真不知啊!”
顧昀拾起一尊翡翠觀音,指尖摩挲著底部的宮造印記,冷笑一聲。
“前朝的東西,你拿到我顧家的鋪子典當,你說為什麽啊?”顧昀輕聲低語,仿佛舊日兩人感情還好時候的耳鬢廝磨。
“你拿我顧家的銀子,養你崔家的庫房——崔靜儀,你當我是傻子?”
崔氏臉色煞白,踉蹌後退:“無憑無據,就憑幾個下人的話,就想定我的罪?”
“無憑無據?這賬冊、你崔家的人可都在這兒呢?”
崔氏還欲反駁。
坐在一旁的顧蘊之忽然開口:“母親。”
他從袖中取出一封密信,緩緩展開。
信紙上字跡清晰可辨,赫然是崔家管家與張牧往來的筆跡,詳述如何做假賬、如何傳遞官員密談。
崔氏盯著那熟悉的字跡,雙腿一軟,跌坐在了地上。
“你這是哪裏來的?是不是她!”崔氏憤然起身,指向顧蘅,“這定是偽造的!老爺,我不知道啊!”
“她剛從莊子上回來,怕是手眼通天了能冤枉你!”
顧昀怒極反笑:“你們崔家要這麽多銀子,是以為我們不知道你們想幹什麽嗎?”
他猛地一拍桌案:“我隻是娶了你,不是跟崔家綁在一起了!你若是拎不清,我也不介意休了你!”
崔氏癱坐在地上,發髻散亂,嗚咽道。
“探子的事……我是真的不知道啊!
而且兄長隻說、說那些是尋常玩意兒,為這崔家沒有當鋪,才當顧家鋪子裏的。”
“蠢貨!”顧昀抓起手邊的茶盞狠狠砸過去,瓷片在崔氏腳邊炸開,“被人拿來做筏子還得意呢!一而再,再而三做蠢事,你是不是要將兒子女兒都作死?!”
崔氏瑟縮著抬頭,正對上顧蘅冷眼旁觀的神情。
無名火猛地竄上來,可瞥見顧昀鐵青的臉色,終究隻敢捂著臉哀聲哭泣:“老爺,我真的是被蒙蔽的啊……”
顧昀居高臨下地看著她,語氣平靜得近乎殘忍:“好,你說你是蒙蔽的,我自會去找崔家要一個說法,隻是崔家會如何對你,我就不知道了。”
“還有醉仙樓和當鋪重歸蘅兒名下。所有虧空的銀子,從你嫁妝裏扣。”
“即日起,你禁足家祠,沒有我的允許,不得踏出半步。”
崔氏猛地抬頭:“老爺,你不能如此啊!你難道要罔顧我們多年的夫妻情分,要與崔家撕破臉嗎?”
顧昀冷笑:“放心,我隻是讓崔家的人知道,我們顧家——不是好擺弄的。”
“何況,你怎麽還以為你做了這些事,我還對你有夫妻情分呢?”
崔氏又驚又怒,胸口劇烈起伏,突然尖叫一聲,昏死過去。
顧昀沒有絲毫留戀,一個眼神都未曾施舍。
抬腳就往外走:“福安,送夫人去祠堂。”
“是!”
鬆煙和鬆石已經架起癱軟的張牧往外拖。
柳鳶看了看,也跟著人走了。
顧蘊之冷眼瞧著,轉頭對顧蘅道:“你做的不錯。”
顧蘅在顧蘊之拿出密信的時候,突然就都明白了。
他早就察覺到了崔家的動作。
但是作為崔家女的兒子,他不好直接插手。
隻能旁敲側擊,借她的手,將這一切清理幹淨。
她抬起頭,與顧蘊之四目相對:“你早就知道了,對嗎?”
顧蘊之唇角微揚,笑意溫和卻疏離:“我說了,顧家永遠是姓顧。”
顧蘅心頭猛地一顫——崔氏可是他的生母!
顧蘊之似乎察覺到她的僵硬,將聲音放得更輕。
“蘅兒,你記著,有些東西,不撇幹淨,可就把所有都帶壞了。”
他伸手,輕輕拂去她臉頰垂落的一根發絲。
“今日的事你做得很好,父親很快就會認可你。”
“你可以進入顧家的中心,你不必再當一個顧家充門麵的擺件了。”
顧蘅看著顧蘊之那雙平靜無波的眼睛,忽然感到一陣寒意。
——他早就知道一切。
他任由崔氏的貪欲膨脹,看著崔家一步步踏入陷阱,甚至可能……推波助瀾。
他遊離在情感之外,冷靜地等待最佳時機,隻為將附骨之疽般的崔家連根拔起。
而她,竟然還天真地想去試探他?
顧蘅突然感到後背發冷。
方才自以為聰明,卻始終在他的局裏。
顧蘊之似有所覺,抬眸看她,唇角仍掛著那抹溫和的笑。
——仿佛在無聲地問:現在,你明白了嗎?
燭火搖曳,將兩人的影子拉長,糾纏,又最終分離。
顧蘅猛地抬頭。
她不知道,自己此刻眼眶泛紅。
由於震驚,眸中已經泛起水光瀲灩,看起來既憤怒又無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