宮變後的第二日夜,皇宮內依舊彌漫著未散的血腥氣和一種詭異的平靜。

顧昀以“商討新帝登基及後續事宜”為名。

將崔時序、剛剛被迫升格為崔太後的皇後,以及新帝楚承宵聚在了一起。

顧昀率先開口,語氣看似商量,實則不容置疑。

“如今天下初定,百廢待興。陛下的登基大典宜早不宜遲。依老臣看,不如喜上加喜,將封後大典一並辦了,也好穩定人心,彰顯新朝氣象。”

他的目光意有所指地掃過楚承宵。

崔太後一聽,立刻柳眉倒豎,臉上寫滿了不忿和抗拒。

“封後?顧公倒是心急!就是不知道是封誰家的女兒。”

顧昀聞言,雙眸微眯:“臣不才,家中正好有一個適配的女兒。”

“顧公玩笑了,我崔家又不是沒有適齡的女兒,端莊賢淑,哪一點配不上皇帝?”

她本能地想要為自己家族爭取最大的利益和未來的保障。

坐在一旁的楚承宵隻覺得無比荒涼和可笑。

他剛剛目睹了生父被殺,轉眼間就要像一頭配種的公豬一樣,被討論著該和哪個女人結合才能滿足這些權臣的欲望。

至於拉來的是誰,是顧家女還是崔家女,對他來說,似乎並沒有什麽區別,都一樣可悲。

他忽然有些想念他那幾個伴讀了,如果他們還在。

或許……或許朝堂上不會任由顧崔兩家如此任意妄為吧?

如今竟然是場麵都不願意做了。

顧昀其實最初並未想如此急切地逼宮弑君,背負千古罵名終究風險太大。

他更傾向於徐徐圖之,利用承平帝的多疑和昏聵慢慢蠶食權力。

是承平帝自己,晚年越發昏聵貪心。

既想削弱世家又舍不得世家帶來的好處,動作頻頻。

甚至可能察覺到了他的一些布局,這才逼得他不得不鋌而走險,先下手為強。

為確保萬無一失,他已派了心腹去京郊要道守著,名義上是接應顧蘅大軍,實則是防著崔家可能會暗中下殺手。

除掉顧蘅這個未來可能製衡他們的籌碼。

聽到崔太後的反駁,顧昀冷笑一聲,語氣轉冷。

“崔太後莫非忘了?當初與你崔家商議好的便是如此!我顧家出力,將你們崔家的兒子送上皇位,你們崔家便需答應,讓新帝娶我顧家女為後!如今是想過河拆橋嗎?”

崔時序見顧昀語氣不善,又想到殿外可能都是顧昀的人。

謝衍帶著鎮京司不知道跑去了哪裏。

禁軍統領的親弟弟,那日逼宮也見過。

是顧家的門生。

而王氽至今未能完全控製京城防務。

崔時序連忙賠著笑臉打圓場。

“是是是,顧公說的在理!此事早已議定,豈能更改?妹妹,你少說兩句!”

崔太後被自己兄長這般嗬斥,頓時氣得臉色發白。

尖聲道:“兄長!我這是為了誰?難道我們崔家的嫡女還比不上他顧家一個庶出的女兒嗎?那般身份,怎麽配得上我的皇兒,母儀天下?!”

她將庶出二字咬得極重,充滿了鄙夷。

顧昀臉上露出驚詫之色。

隨即佯裝動怒,目光銳利地射向崔時序。

“哦?崔大人……原來也是這個意思?覺得我顧家女兒身份低微,不配後位?”

大殿內的氣氛瞬間降至冰點。

崔時序心中叫苦不迭,暗罵妹妹愚蠢,趕緊轉頭對崔太後厲聲道。

“可以了!你如今是太後了,要有太後的氣度!還有什麽不知足的?!後位至關重要,必須穩妥!”

暗示需要顧家的力量來穩固局勢

可惜,已經覺得大局已定的崔太後沒有理解兄長的意思。

崔太後被噎得說不出話,指著崔時序,氣得渾身發抖。

“你!兄長!我……我這一切都是為了崔家啊!”

崔時序無奈地歎了口氣,點了點頭,語氣放緩卻帶著不容置疑。

“我知道你是為了崔家!但我更有分寸!此事已定,無需再議!”

顧昀看著這崔家兄妹內訌的一幕,臉上露出了輕蔑而了然的笑容。

再開口,語氣帶著幾分嘲諷:

“嗬……原來你們兄妹二人,事先並未商量好啊?早知如此,何必當初催著我急急動手?如今倒讓我裏外不是人了。”

崔時序聞言,臉色更加難看,隻能連連保證絕無二心。

*

簷角的琉璃瓦在初升的日光下流淌著炫目的金芒。

看著嶄新的龍袍沉重而奢華,壓在這個少君身上,卻讓顧昀感到一種近乎戰栗的亢奮。

一切都在按計劃進行,順利得超乎想象。

玉璽就在觸手可及之處,那至高無上的寶座,隻等楚承宵最後一步踏上去。

可不知為何,心底最深處,總有一絲難以言喻的不安在悄然遊走,無法驅散。

是謝衍回京後那份過於沉痛,將邊疆失態描繪得如同地獄的奏報?

還是顧蘅那邊過於平靜,接到他的信後竟無半點回音,隻是依旨班師,緩慢得近乎磨蹭?

亦或是下落不明的長公主和鎮京司?

他甩甩頭,試圖將這些雜念摒棄。

箭已上弦,不得不發。

隻要坐上那個位置,一切塵埃落定,這該死的不安自然就會消失。

“欽天監選定的日子,就在這個月初八,是個萬事皆宜的好日子。”

顧昀的聲音帶著刻意壓製的平穩,卻依舊泄露出幾分誌得意滿的尖銳。

“登基,封後大典就這日吧!”

楚承宵一旁的心腹宦官立刻躬身,臉上堆滿諂媚的笑。

“顧公聖明!初八吉日,正合陛下承天受命,乃萬民之福,江山之幸!”

珠簾之後,崔太後冷眼看著這一切。

看著自己那個被權勢衝昏了頭腦的兄長,看著那群隻知道逢迎拍馬的閹黨。

她的指尖深深掐進掌心。

父親在世時,何等老謀深算,步步為營。

何曾如此急躁輕浮,將賭注全壓在一場倉促的登基大典上?

兄長比之父親,真是相去甚遠!

這龍椅,是那麽好坐的嗎?

顧昀是好相與的嗎?

沈冽未歸,如今計劃這些事,真正有用嗎?

可她如今被架空深宮,言路閉塞。

隻能眼睜睜看著他們走向那看似輝煌的懸崖。

*

並州城外。

荒原的風掠過枯草,發出嗚嗚的聲響。

比起北境,多了幾分生機。

大軍暫歇,黑壓壓的隊列肅立無聲,隻有戰馬偶爾不耐地打著響鼻。

顧蘅獨立於陣前,遙望著京城的方向。

地平線盡頭,那座巨大的城池隻是一個模糊的輪廓,卻像一頭蟄伏的巨獸,吞吐著無盡的欲望與陰謀。

腳步聲自身後響起,沉重而踏實。

石虎走了過來,與她並肩而立,同樣望向京城。

他臉上那道疤在曠野的天光下顯得愈發深刻。

“小將軍,你在想什麽?”

他聲音粗嘎,卻帶著難得的平和。

顧蘅沒有立刻回答。

她側過頭,看著石虎飽經風霜的臉。

想起初入軍營時,這個漢子是如何因她世家子的身份而百般刁難。

連同崔懷瑾一起,二人吃了不少苦頭。

可如今,卻是他,第一個看穿她並非凡俗。

也是他,毫不猶豫地選擇跟隨她,踏上這條一旦失敗便是萬劫不複的路。

或者說,在世人眼中的大逆不道之路。

世事奇妙,莫過於此。

她沉默片刻,忽然問了一個問題。

“石將軍,你說,若是君主不明,你我臣子當如何?天下當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