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吾妹蘅兒親啟……】

當你讀到這封信時,凡塵俗世中,應已再無顧蘊之此人。

莫要悲傷,此乃兄深思熟慮後,唯一且必然之選擇。

莫要為我哭泣,這條路,我走得心甘情願,甚至帶著幾分終於能掙脫枷鎖的解脫。

首先,兄長需向你告罪。

當年一意孤行,將你從南陵接回。

迫你戴上蘊璋的麵具,卷入這無盡漩渦,實乃我此生最大之私心與過錯。

我深知此舉毀你天真,奪你自在,每每思及,悔恨難當。

我隻願你平安喜樂,而非似如今這般,於刀尖起舞,在陰謀中沉浮。

然,兄長能力有限,所能為你謀劃者,僅此殘局。

我前半生,困於病榻,亦困於顧家嫡子之桎梏。

心中唯有家族興衰,籌謀算計,活得如同一個精致的傀儡,不見天日。

直至將你接回,見你雖惶恐卻堅韌,雖無奈仍努力活出顧蘊璋的模樣。

你眼底偶爾流露的不屈與純粹,竟似一道微弱卻真實的光,照進了我腐朽沉寂的生命。

讓我恍然驚覺,世間尚有如此鮮活之生命。

可惜,明月高懸,清輝遍灑,卻從不獨照一人。

蘅兒,你與我不同。

你心中有溝壑,胸中有抱負,那是屬於你自己的光芒,不應被顧家的牢籠所掩埋。

兄長能做的,便是拚盡最後氣力,為你劈開前路荊棘,助你翱翔。

謝衍此人智計超群,且可堪信任。

因其生母於其有救命之恩,此段淵源,足以讓他傾力助你。

故我將北境之事略作誇大,促陛下派他前往,便是要將這柄最利的刀,送至你手邊。

有他從旁輔佐,兄甚為安心。

莫要怪我以此決絕方式將顧家重擔壓於你肩。

我曾視振興門楣為畢生執念,如今行至終點。

回首望去,方覺其中多是虛情假意,爭權奪利,不過鏡花水月,徒耗心神。

然,既已入局,便需有掌控全局之力,方能自保,方能實現你心中所想。

顧家暗部與財富,乃我予你之甲胄與利刃,望善用之。

你之身世,謝家血脈,於你而言,是盾亦是枷。

父親或因顧忌舊事,暫不會與你徹底撕破臉皮。

然,若與他之大業有悖,所謂血脈親情,皆可舍棄。

切記,切記!

萬事務必謹慎,首要保全自身。

蘅兒,望你從此海闊天空,能多順心如意幾分。

莫要活成兄長的模樣,願你終有一日,能褪去所有偽裝,隻為己身而活。

——兄蘊之絕筆。

一個可怕的猜想逐漸在顧蘅心中成形:兄長他……是不是早就計劃好了自己的結局?

顧菀箏的到來,她那番惡毒的威脅,恰恰提供了一個完美的“契機”。

一場因兄妹激烈爭吵而引發的意外火災!

這場意外,可以同時達到多個目的:

徹底消除顧菀箏這個隱患。

用自己的死,將那些可能毀掉顧家所有人的流言蜚語、身世秘密、以及兄長自己那份不容於世的感情,全都徹底埋葬!

死無對證!

想到兄長可能是在清醒又無比決絕地策劃了自己的死亡,隻為了給她鋪平道路……

顧蘅隻覺得一股蝕骨的寒意和巨大的悲慟瞬間淹沒了她!

那不是意外!

那是犧牲!是一場精心設計的、用生命完成的最後布局!

“兄長……”

顧蘅喃喃自語,聲音破碎不堪,眼淚終於無法抑製地洶湧而出。

暮山、鬆煙等人看著顧蘅這般模樣,皆是心急如焚。

卻又無能為力,隻能屏息垂首,心中同樣被巨大的悲傷和憤怒填滿。

就在這時,帳外傳來堅定而急促的腳步聲。

帳門被人猛地從外麵豁然掀開!

謝衍站在門口,逆著外麵透進來的微光,身影顯得有些模糊。

他目光直直地看向帳內幾乎被擊垮的顧蘅,聲音斬釘截鐵,打破了死寂:

“我回去。”

顧蘅似乎被這突如其來的聲音驚動,緩緩地、有些木然地抬起頭。

她的臉上淚痕未幹,眼神空洞,還完全沉浸在兄長慘烈赴死的真相所帶來的巨大衝擊中,無法抽身。

謝衍大步走進帳內,來到她麵前,語氣急促卻異常鄭重。

“我立刻動身回京城!替你守著那裏!大公子選擇以如此決絕的方式破局,京中的情況定然已凶險到不容絲毫僥幸!”

“我謝衍雖比不得他算無遺策,但京城諸事,你盡可交付於我!我必竭盡全力,穩住局勢,清除流言,絕不會讓他的犧牲白費!”

他的話語如同重錘,敲在顧蘅幾乎停滯的心上。

交付?信任?兄長……

想到兄長,他一路暗中扶持,為她鋪路;

他悉心教導,為她謀劃;

他甚至在不聲不響間,幾乎將整個顧家的財富和暗中的權力都轉移到了她的手上。

而他最後,更是用他自己的生命和名譽作為燃料,為她燒出了一條生路!

這一切都是為了什麽?

隻是為了讓她能自保。

讓她能在父親顧昀那日益昭然若揭的野心和皇帝的猜忌冷眼中,活下去,安穩地活下去。

顧昀呢?他所圖為何。

無非是權勢、皇位,那至高無上的位置。

為了這個,子女皆可成為棋子,甚至棄子。

她看著眼前表示要接過兄長擔子的謝衍,張了張嘴,似乎想說什麽,卻一個字也發不出來。

眼前一黑,一直強撐著的意誌和身體終於徹底崩潰,整個人軟軟地向前倒去,直接暈厥了過去。

“將軍!”

“主子!”

暮山和鬆煙驚呼著連忙上前扶住她。

謝衍也嚇了一跳。

顧蘅暈了過去,但她的潛意識裏,兩個截然不同的念頭卻在瘋狂碰撞:

一個是兄長用生命為她劃下的底線,自保。

活下去,安穩地活下去,或許就是他最大的心願。

另一個,卻是從她心底最深處壓抑了多年的想法

——創飛顧昀!

原以為隻是個負心冷血的政治家。

如今看來,隻是一個間接害死她母親、逼死她兄長、視他們如工具的所謂父親!

他要爭天下?

那她就偏要將他拉下馬!

他要顧家榮耀?

她偏要這腐朽的顧家為她母親和兄長陪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