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蘅剛回榮園放下戶部卷宗,第一時間走向西邊暖閣。

沈清棠被安置在那裏。

暖閣內,炭火燒得正旺。

沈清棠已卸下那身繁複沉重的郡主華服。

此刻,她身著一件素雅的玉蘭纏枝暗紋錦襖,配著同色係百褶長裙,是十足十的閨秀裝扮。

隻是……

沈清棠站在鏡前,微微蹙起了秀眉。

她打量著鏡中人,又下意識地伸手攏了攏略顯寬鬆的袖口,再提了提似乎稍長了幾分的裙擺。

這衣服,無論是剪裁還是長度,都不像尋常閨秀的尺寸。

顧蘊璋這個榮園,除了他父親的外室,難道還藏著別的嬌客?!

(OS:還有女裝癖啊?)

這猜想讓她心頭莫名一緊,原本憂心祖父而蒼白的臉色,更添了幾分沉鬱,眼神也冷了下來。

門簾微動,翡翠悄然步入。

她看著月夫人為主子親手置辦的衣裳,如今穿在另一個姑娘身上,心頭無聲歎息。

斯人已逝,月夫人再也看不到她的孩子穿上她準備的衣服了。

“沈姑娘,我家二爺……回來了。”

沈清棠猛地回神!

回來了?

她幾乎立刻將方才那點關於衣物的猜疑拋諸腦後。

此刻滿心想的都是北境,是祖父!

顧蘊璋此刻見自己,除了關乎邊境存亡的軍國大事,還能為何?

她深吸一口氣,壓下胸口的波瀾:“他在哪裏?”

翡翠低眉順目:“二爺就在偏殿候著姑娘。”

“帶路!”

顧蘅等著沈清棠,心中煩亂。

於是獨自坐在燈下,研究起麵前這個小匣子。

這是母親走後,書房裏留下的不多的屬於她的東西。

可偏偏打不開。

她已經嚐試了所有已知的方法,精巧的銀針、細薄的刀片都未能撼動這匣子分毫。

顧蘅也來了倔脾氣,拿起來反複端詳。

指尖無意識地劃過匣子上那奇特的紋路,目光卻落到匣蓋中心凹陷處一個特殊的形狀。

那是一個殘雲的輪廓,弧度內斂而優美。

顧蘅的心驀地一跳,幾乎是鬼使神差地。

她抬手,自懷中拿出母親給的那塊玉佩。

自柳月娘走後,這玉佩她便不離身了。

顧蘅還記得自己當初在莊子上,幾乎無路可走。

差點偷偷當了這塊玉佩,給母親換藥。

還好還好,自小就被打怕了。

她當時差點被那藥童打死,也沒敢動這玉佩的念頭。

沒想到竟有這個緣故?

將母親所賜的那半塊玉佩,小心翼翼地對準了匣蓋上那個凹陷。

嚴絲合縫!

簡直如同天造地設!

她還未及細想,指尖往下一按。

“哢噠——”

一聲極其輕微的機括彈開聲響起!

顧蘅瞳孔驟縮,難以置信地盯著那已然微微彈開的匣蓋!

裏麵靜靜地躺著一封信,和一枚玄鐵令牌。

信箋已經泛黃,邊緣微微卷曲,仿佛被人反複展開又合上。

顧蘅的指尖在觸到紙頁的刹那,竟有些發抖。

是母親的筆跡!

清瘦、勁直,帶著一種刻入骨子裏的傲岸風骨

她深吸一口氣,緩緩展開。

【吾兒親啟:見字如麵。

若你讀到這封信,阿娘想來已不在人世。

我早知自己活不長久,亦不願苟活。

那人步步緊逼,以汝為脅。昔日舊情,早已化作汙水。

我這一生,寧為玉碎,不為瓦全!

這外室樊籠、尊嚴盡折之辱,與死何異?與其苟活受他擺布,不如……歸去!

這些年,我待你嚴苛,逼你習武學文,要你勝過顧家所有兒郎,非是望你出人頭地,而是怕你活不下去。

顧昀待你好,是因他心中有愧。

而我待你嚴,是因我心中有懼。

懼吾兒有一日會如我一般,淪為他人掌中棋子,生死不由己。

唯愧對吾兒,自繈褓便讓你生受骨肉分離、身世飄零之苦,未盡一日為母之責。

吾兒切記,我本名謝舒桐,靖北侯府乃汝外祖

家族之仇,深似海淵。

然吾兒,我不求你複仇,亦不盼你認祖歸宗。

唯願你遠離權謀傾軋,得一生平安。

匣中令牌,可調動北境一萬謝家舊部。

此令交托於你。

萬望吾兒,平安、喜樂】

信紙從指間滑落,飄搖著墜地。

顧蘅怔怔望著那枚玄鐵令牌,掌心一片冰涼。

謝家嫡女?

謝家女與顧家郎君的故事,當年誰人不知?

靖北侯唯一的掌上明珠,謝家這柄北境重劍上最璀璨的那顆明珠!

她生於疆場風沙,長於金戈鐵馬,承繼了謝家血脈中最烈的血性與最純粹的傲骨。

少女時的謝舒桐,是照亮京都沉悶天空的一道光。

她明媚如火,敢在大宴上縱論北境邊防,引經據典,舌戰群儒!

她張揚如劍,能策馬揚鞭馳騁京郊獵場,飛箭追雲,不遜兒郎!

她燦若驕陽,絕世的容顏與灼人的氣度,讓多少王孫公子仰望屏息。

卻又被她眼中那份不染塵埃的疏朗與驕傲隔絕千裏。

顧昀,彼時隻是顧氏家族中一個嶄露頭角的年輕郎君。

他姿容俊朗,談吐清雅,更兼胸有韜略。

在世家林立的朝堂上,如新發之筍,已有直指雲霄之勢。

可他所在的顧家,根基深厚卻也樹敵眾多。

處於朝堂風暴最洶湧的中心,稍有不慎,便是萬劫不複。

更何況——當時的顧昀並不受寵。

是謝舒桐的那份偏愛,才讓當時顧氏內部對顧昀的重視提升到了前所未有的高度!

顧昀的父親將家族資源,甚至是一些隱秘的力量,開始傾斜於這個不受重視的兒子身上。

可偏偏,佳人勢弱。

他便迫不及待將人囚於外室。

顧蘅垂眸,北境一萬謝家軍——

原來她不是顧家的棋子,也不是謝家的遺孤。

是阿娘的女兒,是謝舒桐拚死護下的血脈。

難怪,那傳授武功的獵戶,怎麽會軍中的把式。

難怪他們過得艱難,但是仍能苟延殘喘。

罪臣之後,母親隻能用最隱秘的辦法護住二人。

難怪難怪!長公主那日一到,母親便選擇了自盡。

是怕她的身份暴露,怕給自己帶來滅頂之災!

好好好,好一個顧昀,你辜負的何止一兩個人。

顧蘅緩緩合上木匣,抬眸時,眼底已是一片沉冷決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