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蘊之啊,”
長公主放下手中的牡丹粉彩蓋碗,語調是長輩特有的關懷。
“這大冷的天,身子可還撐得住?瞧你這氣色,還是單薄了些,屋裏暖籠可得加足炭火才是。”
“我瞧著你比去年來鎮國府時清減了不少。”
顧蘊之微微欠身,唇邊牽起一抹極淡的弧度。
聲音平穩無波:“謝長公主垂詢,蘊之尚好。”
他沒有再多話,端坐在那兒像尊菩薩。
長公主看他那副風雨不驚的模樣。
想起如今他的現狀,眼中憐惜更甚。
話也說得直白了幾分。
“唉,你母親的事是本宮對不住你們,如今想起,這心中不是滋味。”
“殿下不必掛懷。”
顧蘊之微微垂首,鴉羽般的睫毛在蒼白的臉上投下一片陰影。
“是母親神誌不清衝撞鳳駕在先,禁軍護衛殿下安危,本就應當。”
長公主看著眼前這個單薄如紙的少年,心頭泛起一陣酸楚。
“你母親去得突然...”長公主斟酌著詞句,“本宮一直想著,該給你指門好親事才是。”
“勞殿下記掛。隻是蘊之這副身子,實在不敢耽誤好人家的姑娘。”
長公主心頭一刺。
她想起剛剛見過的“顧蘊璋”。
那般意氣風發的樣子,身邊美婢環繞,聽說光是通房就有四五個。
可顧蘊之二十歲了身邊連個知冷知熱的人都沒有。
“胡說。”
長公主忍不住輕點顧蘊之方向:“太醫院院判都說你這些年調養得宜,隻要...”
“殿下。”顧蘊之忽然抬眸,那雙清淩淩的眼裏閃過一絲長公主看不懂的情緒。
“這身子,沒用的。”
“....如今這偌大後宅,空落落的。你父親,你也知道,是個一心在前朝打轉的性子,後宅瑣事,他怕是連問都懶得問一句……”
她歎了口氣,目光柔和地看著顧蘊之,語重心長。
“蘊之,你雖為嫡長,但身子……要緊的是為自己打算。”
“總這麽孑然一身,不成個體統,家裏也冷清。該早日覓一位淑女,成個家,身邊也好有個知冷知熱、悉心照料的。本宮看著也放心些。”
她的話情真意切,字字句句都是為顧蘊之的將來考慮。
畢竟,一個病弱、無嗣、母親已逝的嫡長子,在勳貴之家的未來,實在堪憂。
成家立業,是眼下看來最“體麵”的出路。
顧蘊之安靜地聽著,麵上依舊是那副無悲無喜、古井無波的神情。
仿佛長公主談的不是他的人生大事,而是一件與己無關的瑣碎。
他甚至輕輕端起一旁小幾上的白瓷茶盞,淺啜了一口溫度正好的茶水。
動作從容得如同在在家庭院。
“長公主慈心,蘊之……省得。”
他放下茶盞,聲音清淺:“此事不急。”
長公主正要再勸幾句。
就在這時,顧蘊之的貼身小廝,悄然入內。
行了個禮後,飛快地湊到顧蘊之耳邊,用極低的氣音快速說了幾句什麽。
那小廝的神色帶著幾分古怪。
像是看到了什麽令人瞠目結舌又強忍著不敢笑的東西。
霎時間!
顧蘊之那雙總是漫不經心半闔著的桃花眼倏然睜開!
裏麵彌漫的煙雨霧氣如同被寒風吹散,頃刻間顯露出下方深潭的本質。
冰冷而銳利!
整個人周圍的氣場驟然一沉。
長公主原本還想繼續勸導的話語瞬間卡在了喉嚨裏,驚疑不定地看著顧蘊之。
“這是怎麽了?”
這可是鮮少在他臉上看到如此外露的情緒波動。
盡管隻是眉頭那一蹙和眼神的劇變。
但對習慣了顧蘊之那副萬年不變淡漠臉的長公主來說,已然是驚濤駭浪了!
發生了什麽?
隻見顧蘊之繃緊的身體隻在瞬間便又鬆弛下來,重新倚回椅背。
他甚至又端起了那盞茶,指腹緩緩摩挲著溫潤的杯壁。
他沒有回頭,也沒有看任何人。
隻是微微側首,緩緩開口,一字一句清晰可聞。
“承安。”
“在。”
承安立刻躬身。
“去……”
顧蘊之頓了頓:“告訴你們家二爺。”
他抬眸,目光精準地投向花廳門口的方向。
仿佛能穿透門扉看到什麽景象。
唇角竟極其緩慢地向上勾了一絲弧度。
“就說是我說的,她若是再敢顯擺她那孔雀毛招蜂引蝶,我給她全拔了!”
承安聽到最後一句,饒是訓練有素,肩膀也是幾不可察地猛烈抖了一下!
他猛地垂頭,緊緊咬住腮幫子,才沒讓那噴薄而出的笑意衝出口。
隻含糊地應了聲“是”。
一張臉憋成了紫紅色。
幾乎是同手同腳極其狼狽地疾步退出了花廳,生怕多待一秒就破功爆笑出聲。
長公主被這突如其來的命令徹底弄懵了!
她看著承安那副憋笑到內傷、落荒而逃的樣子。
再看看旁邊那個傳話小廝一臉扭曲的忍俊不禁,最後目光轉回顧蘊之身上。
眼前的青年公子端坐依舊,麵色平靜無波,蒼白如雪。
剛剛那刹那間彌漫的殺氣如同幻覺。
他又恢複了那副病弱沉靜、與世無爭的模樣。
長公主滿心疑惑,試探著開口。
“蘊之……可是……顧大人出了什麽事?”
顧蘊之聞言,緩緩轉過頭來,看向長公主。
那雙桃花眼重新籠罩上一層溫潤的水澤,方才的銳利危險消失得無影無蹤。
他輕輕搖了搖頭,指尖拂過剛剛端起的茶盞邊緣。
動作優雅從容,聲音清越,帶著他獨有的、仿佛能撫平一切波瀾的平靜:“無事。”
*
承安得了令,腳底抹油般直奔月洞門。
遠遠看見鬆煙抱劍而立的身影,他頓時挺直了腰板。
有大少爺撐腰,今天這瓜他吃定了!
還要一線吃瓜!
“嘻嘻...”
承安忍不住笑出聲。
那邊顧蘅正被沈清棠堵在回廊下,一抬眼看見承安顛顛地跑來,心裏“咯噔”一聲。
完蛋,莫不是被兄長發現了?
兄長一向管我比管犯人還嚴!生怕我的女兒身暴露!
“二少爺。”承安湊上前,壓低聲音憋著笑,“大少爺說,您再顯擺孔雀毛,就給您全拔了。”
顧蘅:“......”
沈清棠:“???這不是狐狸毛嗎?”
顧蘅內心瘋狂咆哮:兄長我是冤枉的啊!
無疑,顧蘅對自己的外貌是滿意的。
就是帶來的麻煩有點多。
但麵上還是維持著世家公子的涵養,後退半步拱手。
“沈姑娘,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璋不敢自作主張。”
說完轉身就要溜。
“我知道了!你等我!”沈清棠突然拽住她衣袖。
顧蘅:“????”(瞳孔地震.jpg)抓我袖子幹嘛?
承安:“!!!!”(瘋狂記小本本)二少爺你死定了!
鬆煙:“哇哦哇哦~”(掏出瓜子開始嗑)可惜翡翠沒跟來~
“沈、沈姑娘...”顧蘅試圖搶救,“這於禮不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