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昀很快收撿好心情,漠然一張臉:“好了,兄長你也看過了,若是沒有別的事情,王妃還請回吧。”

顧菀箏如遭重擊。

“父親到底要怪女兒到什麽時候?”

“菀箏,你知道的,顧家——”顧昀頓了頓,似乎是在想如何說,“不是你想來就來,想走就走的地方。”

顧菀箏突然笑了。

“既如此,女兒就不打擾了。”

穿過垂花門時,顧菀箏的腳步突然一頓。

韶音正靜坐在花園的石凳上,見顧菀箏過來,她慌忙行禮。

“王妃娘娘金安。”

韶音的聲音甜得像浸了蜜,眼睛卻不住往明禮院方向瞟。

顧菀箏的目光在她保養得宜的指甲上停留片刻。

忽然道:“父親近日睡得可好?”

“啊?哦!老爺這幾日照顧二位少爺,不曾去後院”

兩人正說著話,韶音身邊小丫鬟捧著黑漆描金托盤,走了過來。

盤中托著一隻白釉纏枝蓮紋藥碗,濃鬱刺鼻的苦澀藥氣瞬間衝淡了園中原有的恬淡熏香。

小丫鬟低眉順眼,走到跟前:“姨娘,時辰到了,您該喝藥了。”

藥氣入鼻,韶音心頭驟然一緊!

她光想著在花園喝了藥,正好可以散散藥氣,倒是沒想到顧菀箏這兒!

她幾乎是下意識地抬眼,怎麽就被她撞上了呢?

一絲難以控製的慌亂如冰水般瞬間漫過心頭。

這笨丫鬟,看到大小姐了還往跟前湊!

她……她會認得出來嗎?

但這個念頭隻在腦中電光石火地一閃,便被她硬生生扼住。

慌什麽!

她在心底咬牙叱責自己。

近乎強迫地穩住呼吸。

王妃年紀輕,肯定沒有這方麵的顧慮,這藥說不定聽都沒聽過。

怎麽可能認得出來?

慌什麽?

鎮定!

鎮定!

萬萬不可自亂陣腳!

韶音強迫自己垂下眼,掩去所有情緒。

她微微頷首,聲線是刻意維持的平靜,帶著慣有的柔順:“嗯,擱那兒吧。”

她甚至沒有抬手去接那藥碗,仿佛那隻是一件再尋常不過的東西。

顧菀箏的目光在她平坦的小腹上停留片刻,忽然道:“父親知道你在喝這個嗎?”

韶音臉色瞬間煞白。

她!

她知道這是什麽?

桌上的的藥碗差點掀翻:“妾、妾身隻是...”

顧菀箏看著眼前女子的慌亂,唇角緩緩勾起。

若是讓兄長和顧蘊璋知道一個妾室敢偷偷服用助孕藥,明日這賤婢就會被一頂小轎打發到最偏遠的莊子上去。

“姨娘。”顧菀箏忽然向前一步,繡著金線的裙裾掃過韶音發抖的手指,“可要多多保重身子才是。”

韶音突然抬頭,看到顧菀箏含笑的臉。

驟然心驚。

“王妃——”

“時候不早了,回府吧!”

她轉身時,聽見藥碗落地的脆響。

廊下的風卷起她腰間環佩,叮咚聲裏混著韶音壓抑的抽氣聲。

紫蘇小跑著跟上:“王妃,要不要告訴大少爺他們?”

“噓。”顧菀箏摩挲著腕上的玉鐲,她忽然輕笑,“看來有人比我更著急呢。”

顧蘊之在藥香中緩緩睜眼。

睫羽微顫,掙紮著從一片混沌中睜開眼睛。

長時間的昏睡讓意識仿佛陷入濃稠的沼澤,緩慢地抽離。

嗓子幹澀得如同燒灼過的砂礫,他費力地轉動視線,此刻窗外天光正好。

窗外庭院,兩個身影正低聲交談著晾曬藥材。

那穿著水綠色衫子、動作利落的是……青黛?

旁邊那個捧著簸箕,是朱砂?!

顧蘊之心頭瞬間掀起波瀾,一個巨大的疑問攫住了他,甚至衝淡了身體的極度虛弱。

“青黛……朱砂?”

他試圖發聲,卻隻溢出氣音,驚動了外間守著的承佑。

“大公子!您醒了!快!快去請趙府醫!”

承佑驚喜的聲音響起,也引得窗外兩人齊齊轉頭。

青黛和朱砂立刻放下手中活計,快步走進內室。

兩人臉上帶著明顯克製卻發自真心的喜悅,屈膝行禮:“大公子安好!”

顧蘊之勉強抬起無力的手指向她們,聲音嘶啞得厲害,眼神裏充滿了困惑和未完全散去的病氣。

“你們怎麽會在此處?”

他喘息著,目光牢牢鎖在青黛和朱砂身上。

這兩個丫頭,是跟著蘅兒的,專司蘅兒貼身瑣務,連沐浴更衣之事都是她二人近身伺候。

為何此時會在明禮院?

一股巨大的恐懼席卷全身。

顧蘊之遲疑:“可是蘅兒——沒了?”

青黛:????

朱砂:????

不是,誰好人一覺睡醒就說人家主子沒了?

青黛沉聲道:“二爺正在偏殿養病。”

朱砂連忙接話:“回大公子,二爺前日夜裏到的,這會兒還沒醒。”

顧蘊之蹙眉。

他最後的記憶還停留在臨安來的密信,怎麽一睜眼連蘅兒都回來了?

“今夕何夕?我昏睡了多久?”

“臘月十八了。”青黛輕聲答道,將溫著的藥遞到他手裏,“您昏睡五日。”

顧蘊之的指尖在藥碗邊沿輕輕一頓。

他忽然想起方才青黛那句古怪的話:“什麽叫二爺在養病?”

青黛與朱砂交換了個眼神,知道瞞不住了。

要是讓暮山那個木頭來匯報?

怕是大家都要被遷怒。

還不如兩人斟酌著說了。

“二爺...”朱砂斟酌著開口,“聽說您病重,連夜甲級抄了崔家的秘庫,取了藥就騎馬趕回來了。”

顧蘊之桃花眼微眯,蒼白的臉上浮起一絲血色:“還有呢?”

(OS:氣紅的,還沒好啊!!)

兩人同時一哆嗦。

朱砂飛快地補充:“主子在臨安受了些傷,以身入局,為間離寧王和崔時確。”

話到一半突然噤聲。

暮山站在一旁,絕望地閉上眼睛。

完遼~

屋內死寂得可怕。

“好啊。”

顧蘊之突然輕笑,聲音溫柔得瘮人:“好的很。這膽子...”他咳嗽兩聲,“都要長到我臉上了。”

暮山剛鬆了半口氣,聽到後半句頓時如墜冰窖。

“暮山。”

顧蘊之抬眸:“還有什麽瞞著我?”

幾人的心瞬間提到嗓子眼。

“沒...沒了。”

斬殺崔家暗衛主子沒吃虧。

就......

不用說了......吧?

顧蘊之意味深長:“按著時間來算,我收到的那封信,不是蘅兒寫的吧?”

眾人:!!!

顧蘊之看著幾人都變了臉色,示意青黛二人將他扶起。

青黛:“大少爺,您要做什麽去?”

“扶我去看看那個祖宗。”

到了偏殿,翡翠連忙搬來繡墩,又取來狐裘仔細披在顧蘊之肩上。

待眾人退下後,屋內隻剩兄弟二人。

顧蘊之凝視著榻上的人。

顧蘅此時臉色蒼白如紙,長睫在眼下投出淺淡的陰影。

致的五官在病中更顯雌雄莫辨。

他輕輕握住那隻纏滿紗布的手:

“蘅兒,你瞧...”話未說完,聲音突然哽咽,“兄長好起來了。”

“你說你也是...“指尖撫過她蒼白的薄唇,“做事總是這般毛毛躁躁。”

“這叫兄長可怎麽放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