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密封著“事成”二字的蠟丸被捏碎,傳遞來的簡訊落在顧家人手中時。

顧蘊之數日來如繃緊弓弦般的意誌,終於在那一瞬悄然鬆弛。

蘅兒,你做的很好。

這一鬆,便是驚天動地。

顧蘊之枯坐在窗下棋枰旁的身影猛地一晃,如同被抽去了所有筋骨,連指尖攥著的密信都再無力握住,飄然滑落。

喉間湧上的那股難以遏製的腥甜感被他強行壓下,化作一陣撕心裂肺的劇咳,五髒六腑都在震**。

守在門口的親信驚惶撲入,隻看到他們素來沉穩如山的大公子,臉上最後一絲血色也如潮水般褪盡,冷汗瞬間浸透了中衣。

“大少爺!”

話音未落,顧蘊之的身體已如斷線木偶般軟倒。

方才還蘊藏著精光算計的雙眼此刻蒙上一層渾濁的灰翳,意識開始模糊沉浮。

積壓已久的沉屙,連同多日殫精竭慮所耗的心血,此刻再無壓抑的堤壩,如決口洪流般洶湧反噬。

高熱在昏迷中驟然而起,燎原之勢瞬息席卷周身。

錦被下那副曾掌控顧家命脈的身軀,此刻不受控製地**著,滾燙似炭火,額角卻是沁著冰涼的冷汗,牙關緊咬,發出模糊的囈語。

一碗碗濃黑的藥汁灌下去,卻似石沉大海,無法澆滅身體內部那場焚身的烈火。

他的生命氣息,如同風中搖曳將熄的殘燭,在冰火交織的劫難中微弱呼吸著,命懸一線。

*

臨安城頭崔府的門匾剛被摘下,顧蘅的身影已如孤峰般立於新起的風暴邊緣。

她並未親自執掌那把已然見血的屠刀。

時機微妙。

身負“格殺崔時確,嚴查其黨羽”聖旨的楚承宵,正是一柄亟待立威、鋒芒無匹的利器。

手握“整頓官商勾結、肅清地方流毒”的皇命大義。

顧蘅溫和而無聲地將這柄鋒芒畢露之劍,引向了他早已了然於胸的方向。

楚承宵動作如雷霆震怒。

一張附著顧蘅精準標注的名單,囊括臨安崔氏核心黨羽、其爪牙所控之灰色行當、以及與崔氏盤根錯節的貪腐官員被迅速執行。

查封產業,審訊清算,快刀斬亂麻。

顧蘅冷眼旁觀這雷霆風暴。

而在楚承宵渾然不覺地揮動這柄借來的重劍時,幾枚由顧蘅巧妙布下的“種子”,已被無聲嵌入土壤:

幾份本該在混亂中徹底銷毀,卻能微妙影射崔氏與皇室中某些重要人物過往“協議”的密信殘片。

如幽靈般遺落在不起眼的角落,仿佛風暴中的偶然遺漏,隻待有心人拾撿。

數份針對崔氏核心產業的判決文書,其處罰之酷烈遠超常例。

查封不僅徹底,更帶著一種刻意斬斷根基的冷酷,仿佛唯恐不能傷其筋骨。

這“過當”的雷霆手段,無疑會刻進每一個崔氏核心人物的骨髓深處。

這筆巨大的財產損失與遭受的打壓強度,會由誰承受?

那份皇帝為迅速平息事端而“快刀斬麻”的旨意、那對追查背後“千絲萬縷”的刻意回避、以及這些如同複仇般酷烈的處置細節。

經由顧蘅之手精準傳遞,足以在京城崔氏族人心中,悄然淬出對皇室的猜忌與怨憤。

另一邊,顧蘅趁著楚承宵大刀闊斧接手鹽運之際,將裴雪河從牢中放出。

裴雪河走進顧府時,竟比入獄前白胖了些。

整個人珠圓玉潤,少了幾分淩厲,倒多了幾分溫婉。

裴薑兒一見她,眼淚瞬間湧出,衝上去一把抱住她。

“幫主!你這個死丫頭啊!我在外麵心力交瘁,你擱牢裏養膘呢!”

裴雪河被她撞得後退半步,無奈笑道:“都跟你說了讓你放心。”

裴薑兒抽抽噎噎:“我這輩子幹的都是燒殺搶掠的事情,啥時候演過戲啊!”

鬆煙默默插嘴:“我覺得你演得挺開心的,莊子門都給你弄壞了。”

裴薑兒聽到鬆煙的話頓時手上一抖,勒緊了抱住自家主子的手。

“你——!”

裴薑兒杏眼圓睜,惡狠狠地瞪向鬆煙,臉頰因酒意和惱意泛起紅暈:“那破門本來就是久不住人,年久失修!”

鬆煙敷衍:“是是是,裴姑娘砸門時那氣勢,不知道的還以為要劫獄呢。”

席間頓時響起幾聲輕笑。

裴雪河無奈搖頭:“行了,顧大人還在呢,別鬧了。”

顧蘅執杯輕笑,目光在燭光下顯得格外溫和。

她看著裴薑兒氣鼓鼓的樣子,想起那日這姑娘提著雙刀闖進莊子時,確實把門扉都給劈裂了。

嚇得她以為計劃出問題了,要提防裴家了。

“說起來,”顧蘅指尖輕點桌案,“那扇門,用的黃花梨吧?”

“我賠!”裴薑兒立刻接話,隨即又小聲嘀咕,“反正現在幫主出來,我有錢了。”

裴雪河扶額,席間眾人忍俊不禁。

正說笑著,裴雪河鬆開裴薑兒,收斂神色,恭恭敬敬地向顧蘅行了一禮:“多謝顧大人。”

顧蘅眉眼含笑,從袖中取出一塊令牌,隨手拋給她:“答應你的,鹽運三成。”

裴雪河接住令牌,心中一動。

她本以為這種世家子弟,利用完就丟,沒想到顧蘅竟真兌現了承諾。

她抬眸問道:“我聽說換了新的鹽運使了?”

顧蘅輕笑:“鹽運司和崔家有關的全換了,除了鹽運使,其他都是我顧家的人,你可安心了?”

裴雪河握緊令牌,深深看了顧蘅一眼。

顧蘅把玩著手中的酒杯,眸光微深。

心中思緒紛紛,她怎麽能不清楚呢?

不指著靠百姓的活命之本發家。

但自己的人看著,總好過別人。

至少,她可以保證自己永遠有良心,有底線。

夜風微涼,酒過三巡。

顧蘅坐在席間,指尖輕輕摩挲著酒杯,心中卻隱隱不安。

皇帝這次的反應,太反常了。

崔時確罪證確鑿,按理說,以陛下的性子,必定會借機深挖崔家根係,徹底清算。

可這次,卻隻是匆匆下令處死崔時確,對崔家其他人隻字未提。

更奇怪的是,父親和兄長竟也未提前來信告知皇帝的意圖。

還有那股莫名的不安……究竟從何而來?

“顧大人!”裴雪河的聲音打斷了她的思緒。

這位漕幫幫主眼睛亮晶晶的,臉上還帶著幾分酒意:“我都聽說了,你是個好官!以後江南一帶,隻要有我裴雪河幫得上忙的,你拿我給你的玉佩知會一聲就是!”

顧蘅回過神,微微一笑:“那就有勞裴幫主了。”

裴薑兒等人見顧蘅一派和氣,也漸漸沒了隔閡。

端了杯酒走過來,眼神有些躲閃。

當時聽到裴雪河出事時,她是真的以為顧蘅騙了他們,下手時還夾雜了私怨,這會兒倒有些不好意思:“顧大人,多謝。”

顧蘅舉杯與她輕輕一碰:“日後臨安,你們多多留意。”她頓了頓,又補充道,“那令牌,可以隨時上京去顧家找我。”

夜宴正酣。

突然,暮山匆匆闖入,臉色煞白,手中緊攥著一封密信。

那是顧家“青鸞暗線”的傳訊,非十萬火急絕不啟用。

“二少爺!”暮山聲音發緊,“顧家來信了。”

顧蘅指尖一顫,酒杯險些脫手。

那股縈繞心頭的不安,在這一刻驟然攀升至頂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