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蘅向前踏出一小步,無形的氣勢讓最前麵的衙役都不由自主地後退了半步。
那雙眼睛,如同最澄澈也最寒冷的深潭,清晰地映出崔時確暴跳如雷的模樣,那眼神深處是一絲毫不掩飾的嘲弄,如同看一個費盡心機上躥下跳的跳梁小醜。
“聖心昭昭,體恤黎庶,特命緊急調南陵之鹽,以解臨安倒懸之急。陛下朱批親允的旨意,家父中書令大人知曉,門下省亦明悉。”
“調度文書,印信齊全,走的是朝廷明令的馳傳。本官奉旨行事,何來私賣、擅動之說?”
顧蘅頓了頓,目光如同冰錐般刺向崔時確:
“崔大人今日率眾闖入賑濟之所,擾亂視聽,驚擾百姓,更擅動甲兵欲鎖拿奉旨賑災的欽差……此舉,”
顧蘅的語調陡然轉厲,帶著千鈞之重,狠狠砸在崔時確的心頭:“是想公然……質疑聖裁?還是要,以下犯上?!”
“以下犯上”四個字,如同晴天霹靂,炸響在所有人耳畔!
周圍的空氣似乎都被凍結了。
崔時確被這指控砸得眼前發黑,臉色瞬間由狂怒的赤紅轉為慘白。
嘴唇哆嗦著,想要反駁,卻又被那銳利如刀的眼神和擲地有聲的質問釘在原地,一股寒意從腳底板直衝頭頂。
他怎麽敢?!皇帝怎麽會。
忽然,遠處傳來一陣**,馬蹄聲由遠及近,伴隨著侍衛的喝令聲。
“寧王殿下到——!”
人群如潮水般分開,楚承宵的儀仗浩**而來。
他一身玄色錦袍,腰間玉帶生輝,端坐馬上,目光猶如實質,直直落在崔時確身上。
“舅舅,您這是做什麽?”
他聲音不輕不重,卻讓原本喧鬧的街道瞬間安靜下來。
崔時確這才猛然回神!
心中一定!
臨安是他的地盤,他怎麽不知道皇帝下了令?
定然是顧蘅頂不住百姓痛罵,私底下買了鹽來賑濟!
他連忙跪下,朝楚承宵拱手,語氣懇切:“殿下明鑒!老臣冤枉啊!這顧家小兒假傳聖意,私放官鹽,煽動民心,意圖不軌!”
楚承宵眉梢微挑,眼神晦暗不明:“噢?顧大人?此事當真?”
崔時確一聽這話,心中狂喜。
楚承宵竟也不知情!
顧蘅到底是沒長大的孩子,哪裏知道私自放鹽的後果!
他當即挺直腰背,朝城防營統領厲聲喝道:“還不拿下!”
隨即轉向顧蘅,眼中盡是狠毒:“顧家小兒!我說過,這臨安可不像是在你父兄懷裏!你既然屢次不給我麵子,可就別怪我不念姻親情分!”
城防營的士兵立刻圍了上來,刀鋒出鞘,寒光凜冽。
鬆煙和沉舟瞬間擋在顧蘅身前,氣氛驟然緊繃。
顧蘅卻隻是輕輕抬手,示意他們退下。
她抬眸看向楚承宵,唇角微勾,不慌不忙地從袖中取出一道明黃卷軸,緩緩展開。
“崔大人,您說本官假傳聖意?”她聲音清冷,卻字字如刀,“那這道聖旨,您可認得?”
崔時確瞳孔驟縮!
楚承宵的目光落在聖旨上,眼底閃過一絲複雜。
顧蘅竟真拿到了皇帝的旨意?
她什麽時候布的局?
而他,竟然毫不知情?
“大膽崔時確!還不接旨!”一聲高亢尖利、帶著皇室威嚴的宣喝,如同利劍般撕裂了這令人窒息的對峙氣氛!
馬蹄聲疾馳而至,一騎飛騎如離弦之箭衝入人群,高高揚起的手中,是那象征著至高皇權的、明黃耀眼的卷軸!
所有在場之人,無論百姓、衙役、官員,瞬間如同被巨浪掀起的貝殼,嘩啦啦跪倒一片,山呼萬歲之聲震天動地。
顧蘅撩袍,肅然下拜。
崔時確強撐著跪姿,額頭抵在青石板上,冷汗卻已浸透後背。
他心中盤算著有崔皇後在宮中周旋,有寧王殿下在場作證,即便顧蘅手中有聖旨,自己最多不過是被申飭一番。
鹽務上的事,哪家世族沒點貓膩?
大不了吐出些利益,總能保住性命。
可他忘了,鹽鐵之利,關乎國本。
他猛地抬頭看向楚承宵,卻見這位外甥竟別開了眼。
崔時確頓時像被抽掉了所有骨頭。
雙腿一軟,癱跪在地,豆大的汗珠瞬間布滿了額頭和脊背。
身體如同篩糠般劇烈顫抖,眼中隻剩下無盡的恐懼。
他知道,完了。
傳旨太監翻身下馬,目光威嚴地掃過跪在地上的崔時確。
隨即展開聖旨,用尖刻嗓音宣讀:
“奉天承運,皇帝敕曰:查臨安鹽運使崔時確,貪瀆枉法,豢養流寇,殘虐商旅,荼毒百姓,所犯之罪……罄竹難書!鐵證如山,不容狡辯……即行鎖拿,就地處死!欽此!”
最後兩個字,如同鍘刀落下,徹底斬斷了崔時確的最後一絲希望,也走完了顧蘅精心為他鋪設的末路。
崔時確眼前徹底一黑,在眾目睽睽之下,如同一灘爛泥般,徹底癱軟暈厥在地,那身耀眼的緋紅官袍,此刻隻襯得他無比狼狽可笑。
而他寄予厚望的楚承宵,此刻正帶著一臉冰寒的肅殺之氣,親自前來鎖人。
顧蘅緩緩起身,撣了撣膝蓋上並不存在的灰塵,目光掠過地上人事不省的崔時確,投向遠處漸漸沉沒的夕陽。
病容未退,眼神中卻浮起一絲極其淺淡,幾近虛無的寂寥,如同天邊最後一抹將逝的殘光。
這一步,終究還是踏過了屍山血海。接下來的,便是徹底的清場了。
隻是——
顧蘅凝視著那道朱批,眉頭幾不可察地皺了一下。
溫世雍尚在自己手裏,她隻是將密信賬本送去京城,為何皇帝要急急處死崔時確?
按常理,這等重犯本該押解進京三司會審。
“顧大人還等什麽?”
監刑官的聲音將她思緒拉回。
她看著麵如死灰的崔時確,突然明白了什麽。
寧王殿下何等身份?
豈能背負誅殺親舅的罵名。
而崔家這些年在朝中結黨營私,作為外戚勢力早已令天子寢食難安。
如今借她之手處置崔時確,既平了鹽運之亂,又安撫了百姓怨氣。
更妙的是,京城崔顧兩家本就因聯姻而關係微妙,此事過後,隻怕要徹底反目。
她抬眸望向楚承宵,對方幾不可察地頷首示意。
顧蘅心下了然,楚承宵安排的人。
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