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衍離去後,顧蘊之靜立窗前,眸色深沉。
“承佑。”
他淡聲吩咐:“你去靖王府遞帖子,邀靖王妃明日同去看望母親。”
承佑垂首:“是。”
承安手捧漆木匣上前:“大少爺,南陵送來的新茶。”
顧蘊之未接,隻靜靜看著浣雲和汀雲收拾茶具,神色難辨。
承安輕聲:“大少爺?”
顧蘊之回神,唇角扯出一抹淡笑:“父親可回來了?”
“回來了,正巧謝大人在您這兒,就沒告訴您。老爺讓您忙完這邊,就去榮禧堂見老太太。”
顧蘊之頷首:“換一套茶具,取去歲蘅兒送來的鬆針雪水,晚些我要煮茶。”
浣雲、汀雲齊聲應下:“是。”
榮禧堂內
老夫人端坐羅漢**,手中佛珠撚動,語氣沉沉:“我說的,你可都聽進去了?”
顧昀麵色不豫:“月娘才走兩個月,我不願此時續弦。”
老夫人恨鐵不成鋼,說了半日怎麽又說回來了?
氣得一拍:“我不是讓你與人琴瑟和鳴!如今崔氏瘋病已露,崔家巴不得趕緊塞個人進來。莊子那邊又是下毒又是毒蛇,若再拖下去,你是要替崔家背這黑鍋?”
“還是,你還想娶一個崔家女?”
顧蘊之在門外駐足,眼底苦澀一閃而過,再抬步時已恢複從容:“父親,當斷不斷,反受其亂。”
他緩步入內:“謝衍今日回去必有動作,陛下對他隻會更加放任。”
顧昀皺眉:“蘅兒那邊……”
老夫人一聲輕哼:“你少拿蘅兒當托詞!”
“父親放心,我已讓沉舟帶信過去,蘅兒不會有異議。”
“況且男婚女嫁,不會這麽快的,祖母的意思是先為您相看起來。”
顧昀長歎一口氣:“年近四十了,如今我倒連個續弦的自由都沒了。”
顧蘊之與老夫人對視一眼,皆是無奈。
這麽大年紀了,倒耍起了小孩子脾氣。
老夫人歎息:“就當是為了蘅兒,選個老實本分的擺在那兒,至少能堵住外人的嘴。”
顧昀一聽,火氣更甚,冷哼一聲:“沒個出息!這麽大了,還是讓她母親護著!”
老夫人勃然大怒,玉媽媽連忙上前攙扶。
隻見老夫人顫巍巍起身,揚手就是一個響亮的耳光。
啪!
顧昀被這一巴掌打得偏過頭去,眼神都清澈了幾分。
顧蘊之站在一旁,嘴角微抽。
自柳夫人離世後,父親先是執意大辦喪儀,硬是將蘅兒啟程的日子拖了數日;
後又鬧著開祠堂,要將人送進祖墳,“父子”二人爭執不休,鬧得闔府不寧。
最終,在顧蘅的堅持下,柳夫人被送去了南陵安葬。
自此,父親對蘅兒更是橫挑鼻子豎挑眼。
偏偏蘅兒也是個倔性子。
父親明明是在關心,她卻非要冷言相向;
明明服個軟就能緩和關係,她卻偏要針鋒相對。
直到啟程那日,二人都究沒能好好說上一句話。
老夫人怒斥:“再讓我聽到你說這混賬話!你就將我送去臨安和蘅兒一同過日子吧!”
顧昀:......
一時間分不清誰是老太太的親兒子了。
顧蘊之見父親被打,一時無措。
救命啊!身為人子,此刻該當如何?
他定了定神,溫聲開口:“祖母,父親這般也是重情重義。”
“柳姨為顧家誕育二子,入祠堂本是應當,如今扶靈去了南邊,蘅兒到時也要有個祭拜的地方。”
顧昀眼睛一亮,立即附和:“是啊母親,你難道要蘅兒一直記在崔氏名下?”
顧蘊之看向自己的父親,循循善誘:“若父親娶了新人,由新夫人主持中饋,既名正言順,也能止了外人議論柳姨的話頭。”
顧昀拍案:“好!蘊之,這事交給你去辦!”
顧蘊之頷首:“是,父親,還有一事。”
老夫人見終於說通了顧昀,臉上笑眯眯的:“蘊之你說。”
“祖母,父親,明日我同菀箏還有懷瑾,一同去莊子看望母親。”
老夫人長歎:“哎,菀箏性子傲,在靖王府待著怕是不安寧。那林紓雖好相與,但府上多個人,終究不成樣子。”
提起顧菀箏,屋內氣氛驟然凝滯。
老夫人手中茶盞重重一擱,話到嘴邊又咽下,化作一聲長歎:“成婚才幾日就鬧成這樣?前日宮宴,我瞧著她都瘦了一圈。”
顧昀麵色陰沉,指節捏得發白:“也是崔氏教養不善!小小年紀就如此惡毒。”
他猛地刹住話頭,偷眼去瞥長子神色。
顧蘊之垂眸飲茶,麵上波瀾不驚。
老夫人見狀,才繼續道:“林翰林家雖不看重這個嫡女,如今攀上靖王府倒是殷勤得很。偏生菀箏那倔性子,不肯服軟。”
“久而久之,硬生生磋磨了情分。”
“明日見了她,叫她安分些!別整日裏打雞罵狗,”話到一半,對上母親淩厲的目光,氣勢頓時弱了三分,“......好歹顧著些體麵。”
“兒子明白。”
顧蘊之垂眸,掩去眼底的深思。
這一步棋,終究是要走出去了。
老夫人手中茶盞一頓,抬眼問道:“我聽聞蘅兒身邊的侍衛前陣子回來了?”
顧昀聞言,也立即看向顧蘊之。
顧蘊之神色平靜,不疾不徐地答道:“是。”
顧昀眉頭緊皺:“可是差事辦得不順,崔家那老狗從中作祟?”
老夫人也麵露憂色。
顧蘊之抬手示意,承安立即奉上一個錦盒。
他輕輕打開,裏麵是顧蘅隨信送來的臨安特產:“蘅兒信中說,溫家已被她控製了,而且也與裴家暫且達成了聯盟。”
老夫人點點頭:“我就知道她是個能幹的。”
顧蘊之有些遲疑:“隻是崔家,或許還有得耗。”
顧昀臉色驟黑:“那林少良是做什麽用的?!不知道幫襯,他去了任上一年多,我還沒見他同我匯報過什麽!”
顧蘊之搖頭:“據蘅兒所言,臨安畢竟是崔家的地盤,林大人......也難有作為。”
“嗬!”
顧昀冷笑一聲:“崔家的地盤上出了這麽大的事,陛下卻派了寧王去,莫不是還要幫著遮掩一二?”
顧蘊之聞言,眸中陡然一厲:“是啊!明知如此,卻仍派與寧王交好的蘅兒前往。”
一時間思緒紛雜。
他突然起身,鄭重行禮:“祖母,父親,兒子或許要去臨安一趟。”
老夫人神色一凜,立即會意:“好!待京城這邊事了,你即刻動身!”
顧昀麵露憂色:“你這身子——”
“無妨,隻等蘅兒那邊來信,說不定,不用走這一趟。”
老夫人精光一閃,再開口已然冷靜了下來。
“蘊之考慮的是,隻是蘅兒在外行走,若真有不測,咱們也都跟著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