臨安,江南腹地,水陸通達,沃野千裏。
國子監的藏書裏,多少文人墨客為它提筆落墨。
“煙柳畫橋,風簾翠幕”,“三秋桂子,十裏荷花”。
顧蘅曾讀過,甚至能倒背如流。
可眼前之景,卻與詩文大相徑庭。
沒有煙柳,隻有枯枝;
沒有畫橋,隻有遊民;
沒有桂子荷香,隻有彌漫在風裏、揮之不去的絕望氣息。
人群如行屍走肉,浮腫的麵頰泛著青白,眼窩凹陷,嘴唇幹裂。
有人癱在路邊,四肢時不時抽搐;
孩童脖頸腫大,像掛著可怖的肉瘤,卻還在茫然地遊**。
這就是沒有鹽的下場?
顧蘅攥緊韁繩,指節發白。
這等情形朝中無人上報,甚至擔任知州的林少良都送不出信,顧家對此一無所知。
是因為整座臨安城,早已被溫家監控起來。
詩畫裏的錦繡江南,是給外人看的;
而這煉獄般的真相,才是臨安百姓日日麵對的。
顧蘅隻覺得觸目驚心。
士兵的腳步聲逼近,甲胄碰撞聲刺耳。
一隊人走近,瞧著像是專門在此看守流民一樣。
為首的頭領眯著眼打量二人,手按在刀柄上:“何人?你們來這裏做什麽?”
顧蘅眼底戾氣翻湧,屍位素餐,安為人也?
心中怨懟驟起,暮山看著不對,反應極快,臉上堆起討好的笑。
“幾位軍爺,我們是來臨安做生意的。”
“做生意?”頭領懷疑地打量了二人一眼,見兩人確實是商人打扮,與上麵囑咐的貴公子形象截然不同,心下稍安。
“臨安商隊向來走水路,你們偏要走陸路?”
顧蘅也調整了表情,賠笑:“實在暈船,這才不得已才換了道。”
頭領目光在二人身上來回掃視,半晌才懶懶擺手:“既如此,趕緊走,別在這兒逗留。”
暮山暗暗拽了下顧蘅的衣袖。
顧蘅壓下眼底的冷意,唇角扯出一抹假笑:“那就,有勞官爺了。”
二人剛調轉馬頭,忽聽身後一聲厲喝。
“給我拿下!”
隨著一聲令下,數名士兵猛然撲來。
二人迅速對視一眼,暮山了然。
顧蘅反手去拔腰間短刃,卻被一柄長槍抵住咽喉。
暮山剛掙開兩人鉗製,又被一記刀背重重砸在膝彎。
塵土飛揚間,二人被死死按在地上。
顧蘅側臉貼著冰冷的地麵,視線裏,是遠處百姓麻木的眼神,和士兵沾滿泥濘的靴底。
“你們是何人?竟敢擅闖此地!”頭領怒喝道,眼神中透露出殺意。
顧蘅掙紮著抬起頭,目光如炬:“我們是商人,來臨安做生意,難道這也有錯?”
頭領冷笑一聲:“商人?哼,我看你們更像是細作!來人,把他們押回去,好好審問!”
他們早就得了令,有來做生意就送去溫家。
免得什麽也不懂,壞了臨安的規矩。
溫家主的意思更是明白,這些人,不嚇一下,隻怕不會乖乖聽話。
士兵們得令,粗暴地將顧蘅和暮山架起。
二人手腳被縛,無力反抗。
顧蘅心中暗自盤算,本就苦於沒有證據,現在現成的機會擺著這兒,二人求之不得。
不然以二人的戰鬥力,區區幾個小兵,怎麽可能就把兩人給拿下?
一路顛簸,二人被帶至一處莊子。
莊子正廳中,火把熊熊,映照出一張張凶神惡煞的臉。
顧蘅和暮山被推到一名身著華服的老者麵前。
老者眯著眼,上下打量著二人,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聽說,你們是來臨安做生意的?”
顧蘅強作鎮定:“是的,我們想做些茶葉生意。”
怎麽?
背後的人不是溫世雍?
老者冷笑:“茶葉?哼,臨安城裏的茶葉,哪一個不是經過我們溫家的手?你們以為,能在這裏分到一杯羹?”
顧蘅心中一凜,這老者顯然就是溫家的人。
“我們初來乍到,不懂規矩,還請老先生指教。”顧蘅賠笑道。
老者站起身,緩緩走到顧蘅麵前,用手抬起她的下巴,眼神中透露出威脅:“指教?哼,我倒是可以教你們一課。不過,學費嘛,可是不菲的。”
顧蘅心中怒火中燒,但她知道,此刻不宜與溫家正麵衝突。
“我們願意交學費,隻求老先生能給我們一條生路。”顧蘅強壓下怒氣,說道。
老者滿意地點點頭:“好,既然你們識相,那我就給你們一個機會。不過,我可不是強賣強賣,是你自願求學。”
顧蘅心中冷笑,人都被綁過來了,是哪門子的自願。
“我們一定配合,絕不敢有二心。”顧蘅說道。
老者揮了揮手,示意下人將二人帶下去。
*
下人匆匆上前,低聲道:“溫公,大老爺昨日被寧王帶走,至今未歸。”
“還沒回來?”
那被稱溫公的老者慢條斯理地飲茶,眼皮都未抬一下:“怎麽,崔家如今連這點能耐都沒有了?”
“還說是自己家的親外甥呢,我瞧著,那位對他也就這樣吧,還想著在臨安稱老大。”
說完,溫慶舟搖頭笑道。
那人湊近幾步:“崔大人今夜邀了寧王殿下和顧家那小子赴宴,您看要不要去一趟?”
“嗬,”溫慶舟輕笑一聲,“幾個乳臭未幹的小兒罷了。讓世雍陪他們演場戲,夠他們得意一陣子了。”
“給個麵子讓他們得意,還真當回事了,崔家既然沒有能力,那也怪不得我插手了。”
那人立即拱手:“溫公明鑒。”
溫慶舟緩緩起身,衣袍上的鶴紋在燭火下若隱若現:“走吧。你家那位主子啊......”搖頭輕笑,“長這麽大怕是還沒吃過這種苦。今日若不去接,明日又要鬧脾氣了。”
那人聞言神色一鬆,連忙躬身:“多謝溫公。”
顧蘅二人被囚禁在偏院,方才那老者的意圖顯而易見。
若想進城經商,唯有先繳納足夠的錢財再談後話!
眼見莊子內燈火漸暗,顧蘅未發一言,自行隱匿於夜色之中,翻牆探查。
暮山心中暗歎:跟隨如此主子,真是省心不少,活都自己幹完了。
他正胡思亂想之際,那邊顧蘅已然翻牆而過。
暮山內心焦急:活爹,你等等我!
萬一翻牆後發現底下皆是伏兵,你若有閃失,我回去如何向你兄長交代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