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蘅的身影剛消失在街角,一個小童便從茶棚後繞了出來。
若是顧蘅在,定然一眼就能認出來,這個小童就是今日在河邊賣菱角的。
小童用髒兮兮的袖子抹了把臉,仰頭問:“爺爺,你為甚要跟他說那麽多?不是教我別在外頭提溫家的事嗎?”
老者枯瘦的手顫了顫,掌心貼住孫兒無神的臉頰。
茶湯在爐上咕嘟冒泡,映出老人通紅的眼:“因為爺爺要救你。”
今早孫子回來得格外早,竹籃空空,說有個漂亮公子全買光了菱角。
孩子抱怨那人非要掀他褲腳時,自己這才反應過來,他早聽說京城來了欽差,可官道上那些鳴鑼開道的,哪個不是先被溫家請去吃酒?
他雖然不清楚剛才那位年輕人是否與欽差大人同行。
但單從其舉止來看,絕非尋常百姓。
對方對鹽運之事顯得格外關注,雖聲稱是無意中探聽。
可自己畢竟活了多少年,這雙眼睛見過多少人。
即便他不是欽差一行,也無可奈何。
但倘若他真是呢?
終究不過是放手一搏。
“爺爺老了...”往孫子懷裏塞了塊麥芽糖,“可你還得考功名呢。”
百姓的孤注一擲,往往藏在不敢明說的期冀裏。
小童緊緊攥著那塊麥芽糖,眼眶泛紅,哽咽道:“爺爺,我……我不想考功名了,我隻想你好好的。”
老者聞言,渾濁的眼眸中閃過一絲欣慰,卻仍故作嚴厲:“胡說!你忘了你爹臨終前的囑托了?他要你好好讀書,將來出人頭地,為咱們家爭光。”
小童低下頭,淚水滴落在手中的麥芽糖上,聲音細若蚊蚋:“可是,爺爺,我怕……我怕我還沒考上功名,你就……”
老者心疼地摸了摸孫兒的頭,安慰道:“傻孩子,爺爺還硬朗著呢,還得看著你考上功名,娶妻生子呢。”
說著,他站起身,將茶攤收拾了一番,對小童說道:“好了,別愣著了,爺爺帶你去看大夫。”
顧蘅總共拿了一兩銀子給祖孫二人,夠買上好長時間的鹽了,但是小童的水腫還是要看大夫的。
老者心中感歎,就算不是欽差,但也是救了他們家的命了,
小童乖巧地點點頭,跟著老者往城中的醫館走去。
一路上,老者都在叮囑小童要好好讀書,不要辜負了他的一片苦心。
小童默默聽著,心中暗自發誓,一定要考上功名,讓爺爺過上好日子。
到了醫館,老者讓小童在外麵等著,自己進去請大夫。
不一會兒,一位中年男人走了出來。
那男人是城中有名的大夫,為人和善。
可是終究抵不過碎銀幾兩。
看病可以免費,但是藥草,他亦無力承擔。
他仔細端詳了小童一番,眉頭緊鎖,對老者說道:“這孩子是太長時間沒有吃鹽了,才腫得這麽厲害。”
老者聞言,心中一驚,連忙問道:“那……那還有救嗎?”
神醫點了點頭,從藥箱中取出幾包草藥,遞給老者:“這是消腫的方子,你回去煎給他喝,連喝七日,不過...沒有鹽,還是不行,還是會繼續水腫。”
大夫望著二人那破舊不堪的衣衫,神情顯得有些為難,幾次欲言又止。
他深知,如今臨安城的鹽價高昂,絕非一般貧苦家庭所能負擔。
藥物雖能暫時緩解病狀,但根本之策仍在於攝取足夠的鹽分。
最開始鹽價上漲,大家尚覺可以忍受,畢竟隻是菜肴寡淡無味。
然而,不久後,眾人便發現身體開始出現異狀,手腳乏力,麵部也逐漸浮腫蒼白,伴隨的是無法控製的肌肉**。更甚者,一頭栽倒在地,再也不見蘇醒。
老者接過草藥,千恩萬謝,又塞給神醫一些銀錢。
神醫推辭不過,隻好收下,又叮囑了幾句注意事項,便離開了。
老者帶著小童回到茶攤,開始煎藥。
藥香彌漫在空氣中,小童喝著苦澀的藥汁,卻覺得心裏甜甜的。
喝下去,喝下去就能活了。
老者坐在一旁,眼神中滿是憂慮。
他望著孫子喝下藥汁,心中暗自祈禱,希望這藥能真正救回孫子的命。
然而,他也清楚,這隻是暫時的緩解,真正的解決之道在於那昂貴的鹽。
夜幕降臨,茶攤收攤,老者帶著小童回到破舊的家中。
家中簡陋至極,隻有一張破舊的床和一張桌子。
老者點燃油燈,昏黃的燈光照亮了小屋,也映出了老者滄桑的臉龐。
他坐在桌旁,沉思著如何為孫子弄到鹽。
他知道,去鹽鋪買也是暫時解決燃眉之急。
這錢總有用完的一日,那高昂的價格他們根本負擔不起。
思來想去,老者決定再次冒險。
他輕撫著孫子的頭,眼中滿是慈愛:“孩子,爺爺明天再去想辦法,你一定要好好的。”
小童懂事地點點頭,眼中閃爍著堅定的光芒:“爺爺,你放心,我明天去更早,一定能賣出更多菱角。”
老者欣慰地笑了,心中的憂慮卻絲毫未減。
這一夜,老者輾轉反側,難以入眠。
他知道,為了孫子,他必須做些什麽。
*
知州府內,楚承宵負手立於窗前,身後兩名侍衛將溫世雍牢牢按在太師椅上。
窗外竹影婆娑,卻掩不住室內肅殺之氣。
“殿下...我們也是姻親啊,您——”溫世雍額角滲出冷汗,剛要開口,卻被侍衛一個眼神逼退。
楚承宵指尖輕叩窗欞,忽然瞥見自己案幾上攤開的賬冊。
那是顧蘅從戶部帶來的鹽運密檔,今天顧蘅出門前送了過來。
隨手一翻,瞳孔驟然緊縮。
“好一個崔家...”他低聲呢喃,指節在鹽引三十萬處重重一劃。
賬頁翻動間,白銀數目如滾雪般層層疊加。
楚承宵的臉也越來越黑,最後,眼中殺意驟深。
“報——”府吏小跑進來,呈上一封燙金帖子,“崔大人請殿下過府一敘。”
楚承宵盯著帖子上家宴二字,忽地輕笑出聲,指尖一彈,帖子輕飄飄落回托盤,
“告訴舅舅,本王...準時赴約。”
*
暮山牽來兩匹馬,顧蘅一個利落翻身跨上馬背,韁繩在素白的手指間繃緊。
兩騎如離弦之箭般衝出城門,馬蹄聲如雷,卷起一路煙塵。
行至城郊荒野,顧蘅猛地勒住韁繩。
駿馬前蹄高高揚起,發出尖銳的嘶鳴。
“這......”暮山的聲音戛然而止。
顧蘅的瞳孔驟然緊縮,握著韁繩的手不自覺地顫抖。
她張了張嘴,卻發不出聲音,隻覺得一股寒意從腳底直竄上來。
暮山下意識地按住韁繩,指節泛白。
他的喉結艱難地滾動了一下,額角滲出細密的冷汗。
風卷著枯草從二人之間穿過,帶起一陣令人作嘔的腥氣。
遠處傳來不知名鳥類嘶啞的啼叫,更添幾分詭異。
顧蘅突然冷笑一聲,那笑聲比冬日的寒風還要刺骨:“好一個......臨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