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衍如今接掌禁軍與鎮京司,成為護衛皇帝安危的最後屏障。

皇帝如今倚重他,視其為心腹。

此次臨安辦案,自然不便再讓他離京。

於是一道聖旨下來:七皇子寧王任鹽運案欽差大臣,顧蘅則升任五品副使,算是對其喪母的撫慰。

顧昀望著詔書暗忖:月娘若在天有靈,該是放心不下蘅兒吧?

臨行前這升遷,又有了實權,倒像是她在冥冥之中護佑。

顧蘊之神色平靜,仿佛早有所料,對此沒有什麽感觸。

隻細細叮囑:“明日啟程,安危最要緊。”

顧蘅認真頷首:“兄長放心,蘅兒定會惜命。”

心下暗忖:那些仇人還未償命,自己說什麽都會好好活著。

本想扶持靖王,誰知他愚忠至此,一心隻想向皇帝表忠心,一番運作下來,反倒害了母親。

靖王——終究不是可謀之人。

顧昀皺眉,開口道:“此行路途艱辛,難免風餐露宿,雖說你用了藥,難保萬全,未免有紕漏,你一定要多加小心。”

顧蘅如今入朝為官,若是暴露了,迎來的不是顧家反了,就是顧家沒了。

“還請父親放心,兒子省得。”

顧蘅語氣疏離,與方才的熱切截然相反。

顧昀喉頭一哽:“...罷了,你也大了,行事有分寸就好。”

顧蘅一言不發。

“...對了,老夫人知曉你要走,哭了幾場,一會兒我們同你一起去榮禧堂看看。”

“是。”

*

老夫人顫抖的手緊緊攥著顧蘅,那雙布滿皺紋的眼眶裏蓄滿淚水。

“蘅兒啊...你母親才走,你這又要遠行...”聲音哽咽得幾乎說不下去,緩了緩才繼續道:“祖母這心裏,就跟刀絞似的。”

她抬手輕撫顧蘅消瘦的臉頰,指腹摩挲著顧蘅眼下明顯的青黑。

“瞧瞧,這些日子都熬成什麽樣了...”說著從懷中掏出一個繡著平安符的香囊,“這是祖母去永寧寺求的,你貼身帶著,也算是給祖母一些寬慰。”

顧蘅喉頭一哽,被老夫人的情真意切惹得眼熱。

見顧蘅不語,老夫人又急急補充:“南邊濕氣重,我讓廚房備了薑糖膏...還有你最愛吃的蜜餞...”說著突然哽咽,“你回來這麽些年,還是頭一次出這麽遠的門。”

“孩子們大了,祖母也不能攔著你們建功立業,隻一點萬望你記住,家中還有親人在等你。”

可是阿娘沒了......

一股酸澀直衝眼眶,顧蘅急忙垂眸,卻還是有一滴淚砸在老夫人的手背上。

“孫兒知道了。”

顧蘅低聲應道,強忍著話中的潮意,聲音輕得幾乎聽不見。

她不會死。

至少,在那些人——

每一個,

親手將母親逼上絕路的人,

都付出代價之前,

她絕不會死。

老夫人突然將她摟進懷裏,年邁的貴婦人的手臂卻異常有力:“一定要平安回來...一定要...”

老夫人正摟著顧蘅垂淚,顧昀突然插話:“母親放心吧,蘊之已安排暮山隨行。便是寧王出事,蘅兒也萬無一失。”

屋內氣氛驟然一滯。

不是,顧大人在朝堂上也是這個情商嗎?看不出人正傷心著呢?

老夫人猛地抬頭,渾濁的眼中寒光乍現,方才的慈愛**然無存。

她鬆開顧蘅,手指直指顧昀:“你還有臉說話?”聲音陡然拔高,“不是文臣之首?不是威風得很嗎?這都讓人都踩到臉上來了!”

顧昀麵色一僵,訕訕地摸了摸鼻子。

“靖王怎麽說也是你的孫女婿,我這還能殺了他不成?”

顧蘅此時已收斂情緒,悄悄與站在一旁的顧蘊之交換了個眼神。

兄妹二人目光相接,一個眼中帶著無奈,一個有些一言難盡。

但是兩人默契地同時別過臉去。

老夫人猶自不解氣,抓起案幾上的茶盞就要砸。

嚇得顧昀連忙後退兩步:“母親息怒!兒子知錯了...”

“知錯?”

老夫人冷笑,茶盞重重頓在案上:“我看你是翅膀硬了!被人叫爹叫久了,不知道怎麽當兒子了是吧?”

......

顧蘅:你祖母真凶啊!

顧蘊之:你祖母!

顧蘅:你祖母

罵完了顧昀,老夫人這才覺得心中好受一些,轉頭又對顧蘅溫聲道:“好孩子,別理你爹,祖母給你多備些銀票...”

顧蘊之輕咳一聲,適時遞上一疊銀票:“孫兒也準備了些。”

顧昀想起空空****的內袋,好哇!背刺我!

老夫人這才滿意點頭,全然不顧一旁顧昀尷尬的臉色。

*

夜色沉沉,楚宴錦與楚明煜自莊子歸來,二人麵色皆有些恍惚。

馬背上,楚宴錦攥著韁繩的指節發白。

他無論如何也想不到,顧菀箏竟敢將他當作棋子擺弄!

借他的手,殺了她母親最厭惡的外室。

更沒想到,那莊子裏囚著的,除了失蹤的林紓,竟還有顧菀箏的母親。

那個曾經高高在上、端莊雍容的顧家主母。

記憶裏那個時刻目中無人的貴婦人,如今卻瘋瘋癲癲分不清冬夏。

“三哥,”楚明煜壓低聲音,打破沉默,“你說這信...會是誰送的?”

楚宴錦眸色陰沉:“不知。”

他眯起眼,望向遠處顧府的方向:“顧家這麽大個把柄送到手上,反倒讓我覺得...不踏實。”

楚明煜策馬靠近:“我們要不要告訴崔家?”

“不急。”楚宴錦冷笑一聲,眼中寒光乍現,“府裏還有些...瑣事要料理幹淨。”

世家本就是利益至上。

崔氏與顧氏緊緊抱團,難免讓人忌憚。

可若是他們隻是表麵上同氣連枝,實則各懷鬼胎呢?

鷸蚌相爭,漁人得利。

他們最樂見的,不就是這些世家大族自相殘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