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蘊之眸色定定,語氣格外嚴肅:“記住,你隻是支度使。”
“兄長放心,我不會站在前頭去的。”
顧蘊之將輿圖緩緩卷起,該交代的都已交代清楚,可心裏那股不安卻揮之不去。
他抬眸看向顧蘅,語氣溫和卻帶著幾分無奈:“若不是京中事務纏身,我倒真想同你去江南走走。”
顧蘅眼睛一亮,湊近道:“兄長不如一同前去?聽說江南水土養人,名醫也多,或許……”
顧蘊之笑的溫潤,抬手揉了揉她的發頂:“你怎麽和父親一樣?天子腳下尚且尋不到良醫,江南難道就有奇跡?”
他語氣輕鬆,眼底卻藏著深沉的憂慮。
自從有了顧蘅,他比從前更怕死了。
這一路走來有多難,隻有他自己清楚。
而且身體如何,自己早有心理準備,刀光劍影中滾出來的,本該看淡生死。
可如今他卻盼著自己能活得再久一點。
久到能一直做她的刀,她的盾。
他甚至不放心將她交給任何人保護。
暮山不行,沉舟不行,誰都不行。
這種偏執的念頭,連他自己都覺得可笑,卻又無法控製。
“早些休息吧。”他收回手,轉身走向門外,“明日還要當值,對了,陸明祈那邊可刁難你嗎?”
顧蘅托腮,難得露出幾分孩子氣的煩躁:“他當真是奇怪,對兄長恭敬有加,對我卻恨不得掛在戶部門口當批判。”
“你說他對我們顧家有意見,怎麽對我們兩個還是兩個態度呢?”
顧蘊之聽到顧蘅說我們倆,心中一動。
“左右還有幾日才離京,不如我帶你去國公府一趟?帶你去拜訪一下?好叫他別這麽為難我們蘅兒?”
顧蘅撇嘴:“算了吧,他本就認定我是個靠父兄的廢物,若再瞧見你為我出麵,指不定又要編排什麽。”
顧蘊之也不勉強,隻溫聲道:“好,都依你。”他起身,“時辰不早,我先回去了。”
顧蘅立刻放下手中的賬冊:“我送兄長。”
顧蘊之眉眼含笑:“都在府裏,也就你孩子氣,非要送來送去的,下了值不累嗎?”
“兄長嫌我?”
顧蘅轉身就假裝要走。
少年英姿颯爽,絲毫不見當初那柔婉的女兒家的影子。
“好了,辛苦你送我了。”
見她真的惱了,顧蘊之隻好順毛哄。
夜風微涼,兩人並肩走在回廊上。
顧蘅望著顧蘊之清瘦的側臉,心頭泛起一絲酸澀。
“我不在家中,你要好好吃藥,我會讓翡翠過來盯著你的。”
——他對她而言,終究是不同的。
幼年流落在外時,是他一句話化解了她的困境;回府後,是他手把手帶著進入顧家政治中心,不至於當一個擺設;後來更是傾囊相授,將朝堂權謀之道一一剖析給她聽。
顧蘊之的關心不是顧昀那種浮於表麵的血緣關懷,而是真真切切地將她護在羽翼之下。
可她生性冷情,說不出什麽暖心的話。
隻能四處為他尋醫問藥,將關心默默落實在他的身邊。
就像此刻,她陪他走到院門口,隻幹巴巴地說了句:“夜裏風大,兄長添件衣裳。”
顧蘊之回頭看她,忽然伸手替她攏了攏披風:“你也是。”
月光將兩人的影子拉得很長,重疊在一起,分不清彼此。
顧蘊之瞧著,忽然笑了。
他終究沒敢告訴她,自己早已在臨安埋好了死士。
若她遇險,那些人會不惜一切代價,將她平安送回來。
哪怕血流成河。
*
次日清晨,顧菀箏果然兌現了承諾。
她端坐在梨花院的正廳,對二人道:“我已安排好了人手,今日便可送林姑娘南下。”
楚宴錦猛地拍案而起:“本王需要你來惺惺作態?”
顧菀箏不緊不慢地抿了口茶,唇角勾起一抹淺笑。
“我隻是想告訴林姑娘,有些事,不是非得靠男人。”她抬眸,眼底帶著挑釁,“我顧菀箏,同樣做得到。”
“好,好得很!”楚宴錦怒極反笑,“本王親自送她出城!”
“王爺請便。”顧菀箏垂眸整理袖口,語氣輕描淡寫。
林紓坐在馬車內,手指緊緊攥著膝上的包袱。
終於,她要自由了。
楚宴錦騎馬在前,身後跟著幾名侍衛,一行人正緩緩穿過鬧市。
忽然,馬車外傳來一陣竊竊私語。
顧菀箏早早就安排好人開始討論:“快看,那不是靖王嗎?馬車裏麵坐著誰?不像是靖王妃?”
“什麽呀,那是翰林院林家的女兒,就是那時候靖王英雄救美的那個?”
“聽說她在靖王府住了好些日子,昨日賞花宴上當眾讓靖王下王妃的臉麵呢!”
“噓,小聲些,她娘好像就在前麵......”
林紓渾身一僵,指尖掐進掌心。
她猛地掀開車簾一角,正對上不遠處綢緞莊前那道熟悉的身影。
她的母親,林夫人。
林夫人愣在原地,臉色瞬間慘白,嘴唇顫抖著,幾乎站不穩。
“紓......紓兒?”
這一聲喊得撕心裂肺。
林紓如遭雷擊,臉色瞬間慘白。
她最害怕的一幕終究發生了。
在眾目睽睽之下,以這樣不堪的方式與母親重逢
她看到母親眼中的震驚、羞恥、不可置信......還有,失望。
那種失望,比任何責罵都更讓她窒息。
街上的行人漸漸駐足,指指點點的目光如針般刺來。
林紓耳邊嗡嗡作響,那些竊竊私語不斷湧入
“聽說跟人私奔了,如今又攀上靖王......”“林家臉都丟盡了。”
“還自詡清流呢,我瞧著啊,還不上那些樓子裏的姑娘呢。”
“不是......不是這樣的......”
她喃喃自語,胸口劇烈起伏。
楚宴錦察覺到異樣,勒馬回頭:“林紓?”
這一聲呼喚,徹底擊碎了林紓最後的理智。
“滾開!”
她猛地推開試圖攙扶的星兒,跳下馬車,頭也不回地衝進人群。
“林紓!”
楚宴錦厲聲喝道,可她的身影已經消失在街巷拐角。
林紓拚命奔跑,直到肺裏火燒般疼痛才停下。
她蜷縮在牆角,終於崩潰地哭出聲來。
那些刻意遺忘的恥辱,此刻全部翻湧而出。
私奔的流言、被棄的絕望、在靖王府的難堪......如今,連最後一點尊嚴也被當眾撕碎。
她顫抖著摘下腕上的玉鐲。
“對不起......”她將臉埋進掌心,淚水浸濕袖口,“對不起......”
楚宴錦站在原地,指節捏得發白。
他早該想到的。
早該想到顧菀箏不會輕易放過林紓,早該想到這京城對女子有多苛刻,早該......把她送得遠遠的。
可現在,說什麽都晚了。
因為——
林紓,不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