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門這日,顧府正廳內紅綢高掛。

卻掩不住席間二人的疲憊。

顧昀端坐在主位,眼下兩片烏青在白皙的麵容上格外顯眼;

楚宴錦坐在下首,同樣頂著兩個黑眼圈,卻仍強撐著精神。

想起昨夜顧菀箏說的話,眼神不住打量著“顧蘊璋”。

他的生母實在讓人好奇,能讓這個孤高清絕的中書令大人傾心。

顧蘅站在兄長身側,看著二人同款黑眼圈稀奇不已。

忍不住用肩膀輕碰顧蘊之,示意他看,眼中滿是促狹的笑意。

顧蘊之無奈搖頭。

今早得知昨夜靖王深夜闖府的事,如今父親能坐在這裏,已經是給靖王大麵子了。

忽然,顧蘊之察覺到楚宴錦的視線。

眼睛微眯,暗含警告。

今日這靖王是怎麽回事?

為何總盯著蘅兒看?

“嶽父大人,”楚宴錦突然開口,聲音有些沙啞,“小婿敬您一杯。”

顧昀冷哼一聲,卻還是端起酒杯。

兩人對飲時,目光在空中交鋒,各自心照不宣地想著昨夜的事。

顧蘅在一旁看得津津有味,被顧蘊之警告地瞪了一眼才稍稍收斂。

顧菀箏端坐在楚宴錦身側,唇角含笑,眉眼溫婉。

她看著父親和丈夫這副模樣,心中冷笑。

一個為了女婿徹夜難眠,一個為了個外人奔波勞碌,倒顯得她這個新婦像個笑話!

三房的顧安坐在一旁,笑吟吟地打量著這對翁婿,眼中閃過幾分興味。

他素來與顧昀不睦,今日見這情形,心中更是暗覺有趣。

酒過三巡,楚宴錦身邊的人進來。

低語幾句,楚宴錦神色變幻,起身。

“嶽父大人,府中有些急事,小婿需先行告退。”

顧昀眼皮一掀,還未開口,顧菀箏已先一步笑道:“王爺既有要事,妾身便留下陪父親說說話。”

她語氣柔和,可眼底卻冷得駭人。

楚宴錦略一點頭,轉身離去,竟連一句解釋都無。

顧菀箏看著他的背影,唇邊的笑意幾乎繃不住。

三房幾個年輕人已經開始竊竊私語。

顧安見狀,故意歎道:“到底是新婚燕爾,王爺這般匆忙,莫不是府裏藏了什麽要緊人?”

顧昀冷冷掃了他一眼,顧安這才訕訕閉嘴。

顧蘊之坐在一旁,目光沉沉地看向妹妹,心中微歎。

他早知靖王待那女子不同。

卻不想竟在回門之日當眾離席,這簡直是在打顧家的臉。

顧菀箏深吸一口氣,強自壓下翻湧的怒意。

端起酒杯,笑意盈盈地敬向父親:“女兒敬父親一杯。”

“你今日晚些回去,好好歇著,幾日不見你,倒是憔悴了不少。”

“晚些時候再去看看祖母,你出嫁幾日,她倒是時常念叨你。”

顧昀到底還是舍不得這個女兒,忍不住勸慰兩句。

“多謝父親、祖母關心。”

*

顧蘅用過午膳便去了戶部。

踏進值房時,陸明祈正在批閱文書。

聽到腳步聲,陸明祈頭也不抬:“聖旨已下,十日後啟程,顧大人的賬冊可整理妥當了?”

“尚書大人放心。”

顧蘅將一摞賬本放在案上:“出發前定能全部厘清。”

陸明祈冷笑一聲:“你若是像你兄長那般端方持重,也不怕當不好這個差事。”

顧蘅眼底閃過一絲不悅。

這陸明祈三句話不離兄長,態度熱切得詭異,究竟是何意?

她唇角微揚,不卑不亢。

“大人放心,微臣自幼得兄長悉心教導,總能學得幾分真傳。”

陸明祈握緊手上的筆。

這話分明是在炫耀與顧蘊之的親近!

他強壓怒火,冷聲道:“那本官拭目以待。”

顧蘅神色不變,自顧自翻看已經整理好的賬冊。

鹽運一案遠非簡單的賬目核查。

她去,雖然隻是起到一個輔助作用,但是這背後牽扯的官員盤根錯節。

事關朝廷命脈,稍有不慎便會引火燒身。

不可輕待。

這般想著,手中動作不停。

在她身後,陸明祈眸色晦暗。

不過是個仗著父兄恩蔭的紈絝子弟罷了。

待顧蘅擱筆時,早已過了下值的時辰。

暮色中的朱雀大街行人漸稀,顧蘅走到岔路口時腳步一頓,轉道去了榮園。

臨行在即,她總得去看看母親才安心。

“怎麽這個時辰來了?”

柳月娘見他一身官服未換,連忙接過他的官帽,又取來家常的綢緞衣衫,“快換上,這官服重得慌。”

待得知她要去臨安查案,柳月娘心中警覺:“可是你那個爹將你推出去的?”

顧蘅輕聲安撫:“母親多慮了,這是戶部的職責所在,兒子身為朝廷命官,查辦鹽運本就是分內之事。”

柳月娘望著眼前身著男裝的女兒,心頭湧起一陣酸澀。

屋內明明隻有她們母女二人,可蘅兒仍謹慎地自稱“兒子”,連片刻鬆懈都不敢有。

此去查案,還不知道要多提心吊膽呢。

“蘅兒...”她下意識喚出女兒本名“這些年...苦了你了。”

手指輕輕撫過女兒束緊的發冠。

顧蘅握住母親的手,笑意溫潤:“兒子不苦。”

柳月娘卻笑不出來。

她看著女兒舉手投足間渾然天成的男子氣度,喉頭哽得發疼。

“娘親別這樣看著兒子。”顧蘅玩笑似的遮住母親的眼睛,“不知道的,還以為兒子臉上長了花呢。”

柳月娘拉下她的手,突然將人摟進懷裏。

窗外月光如水,照見屋內這對不能相認的母女,一個男裝英挺,一個淚濕羅衫。柳月娘歎息開口:“臨安是崔家根基所在,你...”

她欲言又止,最終隻道:“萬事小心。”

“母親放心,我心中有數。”

“到時夜瀾和沉舟我都留在京中,他們會護您周全。”

“都留給我?”柳月娘急道,“那你身邊沒個人怎麽行?”

“兄長把暮山給了我。有他在,出不了岔子。”

柳月娘這才稍稍安心,輕歎道:“總算...顧家還有個真心待你的。”

顧蘅低聲道:“是啊,多虧有他。”

*

直至夜色深沉,還沒等來顧菀箏。

楚宴錦自知理虧,便親自來顧府接人。

剛下馬車,就見顧菀箏領著個十歲出頭的小姑娘站在垂花門下。

“這是?”

楚宴錦目光落在那怯生生的小丫頭身上。

顧菀箏笑意盈盈:“我二房的堂妹。王爺知道的,妾身的婚事由祖母二叔母一手操持,知道妾身在府中難免寂寞,便讓小妹來陪住些時日。”

她輕撫小姑娘的發髻:“還不給王爺見禮?”

小姑娘規規矩矩地福身:“見過王爺。”

楚宴錦微微頷首:“府中事務,王妃做主便是。”

他伸手虛扶顧菀箏上車,目光卻掃過她平靜的側臉。

這般大度,倒不似她未出閣時的作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