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耳能夠識別的聲音是有限度的,大概在二十到兩萬赫茲之間。鄭義不知道上空炸響的聲音究竟有多高的能量,總之在一瞬間震天動地的轟鳴後,那聲音又突兀地消失不見。但鄭義能夠清清楚楚地感受得到,一種圍繞在全身,占據周身所有空間的東西緊緊地包裹住他的身體。這種感覺就像是身處百米深海,海水擠壓的人直喘不上氣來。

在聲響爆發不到兩秒鍾後,無論是車廂裏還是車廂外的光線都仿佛被拉扯吞噬一樣消失殆盡。緊接著便是一陣自聲源處爆發的恐怖衝擊。光芒重新出現,車廂卻被瞬間揪起,鋼化玻璃頃刻間崩碎,外濺。飛濺的玻璃碎片反射著新生的光,七彩的光譜折射在車廂內眾人的臉上。人們雙腳騰空,懸在半空,身子被拋飛,臉上全是驚恐萬分的神情。

綠皮車廂向鐵軌的一側翻滾過去,撞在一處山石上停了下來。四周再無了半點聲響。

“你想幹什麽?”

“我想幹什麽?在我家裏,我想做什麽就做什麽。”

“這裏不是你家,請你出去!”

“這裏不是我家?哈哈哈,笑話。咱倆是合法的夫妻,婚證上清清楚楚的寫著你張宛是我鄭賈一的妻子!這房子是咱倆的共有財產,這裏怎麽就不是我家了?”

“鄭義,不是告訴你不能進來麽,快出去!”

“我的兒子一定是想我了,來,讓爸爸好好疼疼你。”

“鄭義,去找你姥爺。鄭義,去找……鄭義……”

“鄭義!鄭義!醒醒!醒醒!”

輕微的搖晃感讓鄭義逐漸清醒過來,勉強撐起眼皮,模糊中認出搖晃他的是火車上坐在對麵的女子劉晴初。鄭義用一隻手撐在地麵上,吃力地坐了起來。他把背靠在傾倒於身後的綠皮車廂上,伸直了雙腿。從車廂鐵皮上傳來的冰涼觸感讓他開始慢慢的恢複了身體的感知。

入眼的便是一片白雪茫茫,遠處星星點點的有幾處黑點,隱隱約約似乎在動,卻又看不真切。他身旁橫七豎八躺著數十個人,他們有的在痛苦的扭動殘存的肢體,有的隻是哼哼唧唧的呻吟著,剩下的就隻有一動不動不叫不哭的死人了。大多數“躺著”的人身下都有刺目的紅色,包括鄭義他自己。

從茫茫無知中盡力奪回的一點感覺告訴他,他的臉上正有什麽溫熱的東西流淌,癢癢的很是難受。鄭義用左手胡亂的在臉上抹了一把,再看向手心卻已是一片血紅。他抿了抿幹澀的嘴唇,晃了一下頭部,右臂嚐試抬了幾下都沒有成功。他偏過頭,調整好角度,這才見到自己的右臂自肘部以下,正以一種怪異的角度扭曲到了身後。右臂上的皮肉因為扭曲而不正常的繃緊,像是個粗大的麻花。

鄭義還沒有感覺到疼痛,他不知道是自己失血過多頭腦眩暈,還是右臂充血麻木了。他隻好繼續靠在車廂外壁上,等待正把人向外拉的那些人過來幫幫他。

在看到鄭義醒來後離開的劉晴初繼續從傾倒的車廂裏拉出了幾個還有氣息的人,她在車廂裏翻找了一陣,尋了個應急的醫療包來到鄭義身旁。

“你別動,我給你的頭上包紮一下。”

鄭義艱難的嗯了一聲,閉上了眼睛。

劉晴初輕輕拖住他的頭部,在他腦後墊了一個皮包。又拿出脫脂棉和一瓶未開封的純淨水給他仔細的清理起頭部的傷口。

什麽時候的陽光最美麗?傍晚麽,紅豔似火,熱烈如血。正午麽,燦爛耀眼,明亮懾人。還是清晨呢,純潔無暇,涅槃重生。鄭義突然想到這樣一個問題,透過劉晴初瀑布般垂下的秀發,他看到了,自天邊努力上爬的朝陽。柔和明媚的陽光灑在他的臉上,他又想起那個溫柔的午後。溫柔的母親,溫柔的小狗,溫柔的雲,溫柔的陽光,他的眼角濕潤了。劫後餘生的喜悅與慶幸讓他的眼淚順著臉頰流淌下來,在血跡遍布的臉上犁出兩道清晰的痕跡。

劉晴初小心的給鄭義綁著紗布,她一手拖住紗布的一端,一手拿著沙布卷在鄭義頭部轉上一圈。如此幾次,在打上結後,她又用纖細的手指輕輕的拉了拉綁好的紗布,試了試鬆緊是否合適。一切完成後,她才鬆了口氣,低頭看向鄭義。鄭義正盯著她發愣,她笑了笑,甜美的用手在鄭義眼前晃了晃。

“好了,別再看了。你可真幸運,頭撞在桌子上就隻是破了點皮。“

鄭義緩過神來,看著麵前笑得甜甜的女子,竟不知說什麽好。好半天,他才憋出一聲“謝謝“。

劉晴初看了眼鄭義的右手,有些惋惜的說到“你的右手我暫時沒有辦法幫到你,等一會我們清理完,讓李醫生給你看看。“

“好,謝謝。”鄭義又有些累了,他把身體向下滑了滑,隻讓頭部微抬枕在皮包上,身體整個放平。

劉晴初又回到車廂裏去了。

十幾節的車廂四分五裂,,車廂內的東西拋飛的四處都是,當然,車廂裏的人也是如此。白雪映襯下的血紅和鐵綠能讓人想到的隻有絕望。鄭義很想在視野裏再發現些其他的什麽。但他悲哀的發現,除了白色,紅色,綠色外就隻有遠處那依然晃動著的幾個黑點。

鄭義身下的雪漸漸化開,也一點點的帶走他的溫度。他感覺視線裏的白色越發的明顯,逐漸占據了整個視野。白色擠走了其他的色彩,也擠走了外界的聲音。鄭義逐漸感覺不到痛苦了。他討厭回憶,卻偏偏這一天來他總是在回憶。

他想起了小時候鄰居家養的小白貓,想起了姥姥在世的時候給他做的湯圓,想起了小學時轉走的他喜歡的小女孩,想起了姥爺夏天帶他去抓的蜻蜓,想起了生病時母親吃力的抱著他給他的一個吻,還想起了那個男人在撫摸他頭時的笑容……

不!這不可能,強烈的恨意讓鄭義突然清醒過來,他瞪大了眼睛,狠狠的盯著遠處的黑點。那些黑點晃動的更快了,在聚散了幾次後,黑點慢慢消失在了鄭義的視野裏。

周圍再次充滿了“啊,啊,啊”的痛苦哀嚎聲。車廂那的人們口裏喊著“一,二,三”的號子,又抬起了一具冰涼的屍體。似乎完全沒有人發覺遠處那些黑點的異常。

鄭義再也不敢放鬆精神,閃電般的用左手在身旁抓了一把雪團,塞進了自己的嘴裏。冰涼的觸感和濃重的血腥味瞬間充斥了鄭義的鼻腔。鄭義幹嘔了幾下,眼淚都溢了出來。腦子頓時清醒了幾分。他大口大口的呼吸著,終於,疼痛席卷了他的大腦。

“啊!”鄭義也像躺在地上的人們一樣,痛苦的嘶號起來。

劉晴初跑了過來,她的褲子上沾滿了白雪。她用手按住鄭義掙紮的身體,衝著身後喊道“李醫生!李醫生!”

李儒一應聲趕了過來,見鄭義折騰的厲害,便和劉晴初一人按住鄭義一個肩頭,把他死死的壓在了地上。

“忍一忍,別亂動,不然你的傷口還會再次裂開!”

李儒一大聲對鄭義吼著,然而鄭義疼痛難忍,掙紮的更加厲害。眼見著兩人便要按不住鄭義,劉晴初便跪坐在鄭義身上,用身體的重量阻止鄭義。

鄭義額頭的血管根根突起,麵色漲紅,豆大的汗珠便刷刷的直往下落。大量的汗液突破了眉毛的阻礙,流入了鄭義的眼睛。但是鄭義此時根本感覺不到這點刺痛,腦中爆發的疼痛早已掩蓋了其他一切知覺。

李儒一又叫來幾人,這才製止了鄭義的掙紮。他叫人按住鄭義,自己則是靠近鄭義的頭部,拆下劉晴初綁的繃帶,仔細看起鄭義的傷處。

好一會,他又翻開了鄭義緊閉的眼皮,對著瞳孔瞧了片刻。鄭義此時雙眼已是血絲遍布,視線也是恍惚不定。李儒一仔細的查看了他身上所有流血的位置,這才鬆口氣。

“問題不大,應該隻是頭部撞擊造成的輕微腦震**。可他之前怎麽感覺不到疼痛?”李儒一感到很是疑惑。

“我之前給他包紮的時候他還好好的,按理說不應該這麽慢才有反應啊。“劉晴初也不敢確定,但也沒有繼續說什麽,隻是一臉擔憂的看著正緊咬牙關的鄭義。

李儒一見鄭義不再亂動,就叫上過來幫忙的人去查看其他人的傷勢了。劉晴初留下來陪著鄭義,她也有些累了。她坐在鄭義身旁,看著這個正在痛苦中苦苦忍受的人,竟然感覺他是幸運的。之前因為忙碌而刻意掩飾的恐懼感吞沒了她的感官,她的眼淚落了下來。

鄭義艱難的抬起左手,為她擦去淚痕,嘴角顫抖的扯出一個極其難看的微笑。這樣難看卻又讓人覺得溫暖的微笑讓劉晴初破涕為笑,她剛要叫鄭義別亂動,鄭義已經無力的垂下手臂,合上了眼皮。

“鄭義!鄭義!”

不幸往往給人們帶去痛苦,然而痛苦中爆發出的人性確是最真實的。

鄭義又做了那個巨大頭顱的夢,隻不過這次那個頭顱緊閉著嘴,隻是低下頭看他。那目光裏帶著的疼愛又疏遠的感情與那個男人一摸一樣。鄭義坐在四周黑暗的空間中,隻有這顆碩大的頭顱陪著他。很久很久,他們誰都沒有說一句話。鄭義正要抬頭看向那個頭顱,卻也在這時,耀眼的光自頭顱處爆發,鄭義像是被彈出去一樣,瞬間張開眼睛。

入眼便是一片山石,鄭義借著遠處微弱的光亮打量四周,他猜測這裏應該是火車過山的隧道。隧道裏有人們從翻倒的火車上收集來的東西,堆成一堆一堆的。但是鄭義沒有在隧道裏見到一個人。

他一手扶住石壁,踉踉蹌蹌的向光亮處挪去。

鄭義很奇怪,為何身體恢複的這麽快,正想著,他已經挪到了出口。但他卻再也沒法挪動腳步。

隻見眼前哪還有什麽冰天雪地,隧道外隻有滿眼的參天大樹,滿眼的綠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