砰地一聲,劉三兒身前的一個人重重的倒在地上。

“怎麽了?怎麽了?”走在隊伍前麵的人握緊了手裏的木棍,緊張地問。

“沒事,有個兄弟摔倒了。”後麵的人回答,說著便要去扶倒地的人。

然而倒地的人有些肥胖,他拽了兩三次都沒拽起來。

“兄弟,你倒是使勁啊,別光我拽你,你得自己往起起啊,你這坨,哪拽得動啊!”

他雙手拽著那人的一條胳膊,雙腿紮馬,雙臂用力,背向後彎,臉都因為用力被憋的微微發紅。那人卻始終是低著頭,也不見他有起來的意思。

其他人都覺得不對,一個人喊“哥們,別拉了,那人不對勁!”

“啊?不對勁?”他還在用力,聽人喊,才低頭看自己拽著的人。

隻見那人一雙翻白的眼睛,痛苦扭曲的臉,脖子處的皮膚青一片紫一片。

“啊!”他嚇得一脫手,瞬間後仰栽倒在地。手腳並用向後倒退了幾米後他才穩定下來。雙腿有些發軟,站不起身。

“這這這!”他指著那個人舌頭直發卷。

鄭義湊過去,用自製的木矛戳了戳倒在地上不動的人,見他沒有什麽反應,又壯著膽子上前踢了一腳,那人的身子這才正麵朝天。

幾個人走進了看,那人的身上沒有什麽明顯的傷口,身上也沒有什麽古怪的蚊蟲。可那人就是這麽離奇的倒在了地上。

“脖子!脖子!”那個之前去拽他的人離遠了緊張的大喊。

高傳甲看了他一眼,感覺很可笑。大老爺們,怕成這樣。他上前試了試倒地之人的鼻息,又摸摸了脈搏,看了看瞳孔,儼然是聲息全無。

鄭義用木矛在這人周圍對著地裏麵來回捅,幾次後,也搖搖頭無功而返。

“看樣子不是地底的東西。圖層很結實。”鄭義對高傳甲說。

“嗯。”高傳甲點點頭,眉頭直皺。他把那人的頭歪向一側,撕開領口,露出了那人的脖子。那上麵是一片紅綠交加的場麵。紅色的疹子裏流著組織液,不時的匯集在一起,向下滑落。綠色的動脈血管突出,毛細血管末端發紫連成一片。

可惜李儒一不在,不然應該能知道是怎麽回事。

高傳甲問“咱們這有醫生麽?”

一隊人都是搖頭。

“麻煩。”他用木條挑了一點那人脖子上的血水,看了看。除了一陣惡心外,瞧不出什麽名堂。

“給我刀。”

突然一個冷漠的聲音在他身後響起。高傳甲瞬間驚出一身冷汗。他完全沒有發覺有人在他身後。他在部隊多年的實戰經驗早就讓他對自己周身的環境極其敏感,尤其是自己的後背。然而此刻卻有一個人在他完全沒有察覺的情況下靠近了自己的背後。高傳甲瞬間想起這一幕有些熟悉,是的,鄭義,隻有他之前如此做過。

高傳甲僵硬的轉過身,直視著鄭義。果然,又是那種感覺,那種可怕的感覺。

“你要刀幹什麽?”高傳甲嚴肅的逼問。

“解刨。”僅僅兩字,再無下文。鄭義的手身在半空,像是篤定了高傳甲會給他一樣。

高傳甲的頭又開始痛了,他強忍著麵部肌肉的抽搐,說“你這時候要解刨這位兄弟身體,不合適吧?你問過我們這些人了麽?”

鄭義的臉上露出疑惑的表情,像是某種必然的事沒有發生一樣的疑惑,他偏頭,機械的向四周掃視。眾人都是以一種恐懼的眼神看著他。他突然笑了。笑的陰森,笑的可怖。

這世上有太多的人掩飾自己的欲望,為了活著,人往往可以不擇手段。什麽道德倫常,與生命相比都顯得無足輕重。然而人,終究是人。會恐懼,會擔憂。今日若是鄭義解刨了這人的屍身,那麽明日他們幾人是不是也落不下一個全屍?

所謂道德和法律不過是人為了保護自身利益而產生的約束。然而想要律人,必先律己。隻有這樣,當有人試圖打破這規矩的時候,才能集合多數人的力量去阻止他。也唯有這樣,人才能保護好自己。自然選擇實在殘酷,若是少了這些個規矩,人也就和動物沒什麽兩樣,甚至遠遠不如動物。

鄭義轉回頭,冷冷的看著高傳甲,淡淡的開口“你,隨意。沒有問題,那我們就繼續上路。”

高傳甲突然笑了,鄭義現在說的話正好解了他的難處。剛上山時遇到的情況就已經十分離奇,如今又有一人慘死,暴屍荒野。高傳甲越來越覺得這個地方不能久待,必須盡快尋找出路。然而他擔心隊伍裏的其他人,遠見可不是人人都有。人往往都是短視的,在麵臨危機的時候,人也往往會放縱自己的恐懼。他本來在想要如何勸隊伍裏的人繼續跟他走。如今倒是鄭義先說了出來。那麽他怎麽講眾人的矛頭都隻會指向鄭義了。

“啥?你還要上山?這麽危險了!你還想著上山?”

“就是!要走你自己走吧,我們回去!”

隊伍裏的人聽了鄭義的話都很是激動。隻有寥寥幾人沉默不語。

“大家靜一靜,靜一靜,聽我說!”高傳甲扯著脖子大喊,上手抬起虛空做出按壓的手勢。他本是不願在這情況不明的山裏大喊,可是之前幾個人的聲音比他已經高了很多,他索性也就不再顧忌那麽多,先把這些人勸上山才行。

“這山咱們還是得上!”

“為什麽?”

“你還想讓我們去送死麽?”

“就是,大家別聽他的,上山就是他組織的。我們回去。”

高傳甲剛說一句,眾人就已經是反對不止。

“大家聽我說,是!現在這山的環境十分危險,可是我們回去誰又能說是安全的?想想李醫生,想想那些藤曼,想想火車那殺死幾百人的根須。上山我們隻是死了一個人,若是回去,怕是我們全部都得交代在這狗屁的山裏!”高傳甲怒吼,眉尾立起,眼睛瞪圓。

眾人冷靜下來。沒錯,就死亡人數來說,上山這麽長時間才損失一個人,實在是很少。光昨日白天死的人就已經有兩百多人,要是算上那些沒有挺過夜晚的重傷者,恐怕這死亡的數字要超過三百了。更何況,這個死去的人,明顯不是受到攻擊死亡的。這也就說明,這山上目前還沒有直接的危險。

人這種生物,最有趣的一點就是能夠自我欺騙。當一些他們本是拒絕的事情被另一些更加讓人痛苦的事情取代,人們就會找到無數理由欺騙自己。他們會覺得其實先前的選擇也並不壞,甚至可以說是很好了。

眾人都是沉默,現在的局麵當真是騎虎難下。下山有危險,上山同樣有危險。究竟該怎麽選擇,或者是什麽都不選擇。

兩難的境地出現時,人會尋求一個方向。這也就給了一些東西可乘之機,像是宗教,像是小人,像是高傳甲。

“兄弟們,聽我說!”他振臂一呼,又大聲說“現在光線還充足,我們現在上山絕對能在正午趕到山頂。隧道裏的親朋好友給了我們豐富的物資,即使發生意外,也夠我們用上好幾天。兄弟們,想想隧道裏的朋友們,她們正等著我們的好消息,我們怎麽能就這樣回去?我們怎麽能就這樣等死?看看周圍吧,這麽大的變化,要是有救援早該到了。我們必須自己想辦法了。”

這一番話說的可是句句在理,字字誅心。都是血氣方剛的漢子,又有誰能就這樣回去呢?

“好,我們上山,為了大家,為了家裏的父母,為了回去和孩子團聚。”隊伍裏的一個中年人帶頭響應。他說完,其他人也都紛紛點頭。

“那個人的屍體怎麽辦?”一個人問。

眾人這才轉頭去看那個死去的人,剛才的爭論讓他們忘了那個人的死去才是這一切的原因。

然而當眾人看到那屍體的時候都是眼皮直跳,頭皮發麻,脊梁骨都是抖三抖。

帶血的頭顱正不斷向下滴著鮮血,被什麽鈍器割開的皮膚呈現出翻卷的肉皮模樣,明顯是被錘斷的頸椎粉碎的七零八落,肉和血管連著筋頭粘在暴露的骨骼上。而鄭義正拿著木矛挑起了這顆頭顱仔細觀看。

劉三兒離著最近,他隻感覺胃裏翻江倒海,腦袋裏嗡的一下轟轟直響。刺鼻的血腥味慢慢擴散開來,劉三兒隻覺得自己的口鼻裏似乎都浸染著鮮血,腥味衝擊他的大腦,他終於是清醒過來,低頭便吐。

其他人也好不到哪去,該吐的吐,該暈的暈。之前那些離奇的事件都沒有鄭義的舉動給他們帶來的衝擊大。

高傳甲是隊伍裏僅有的幾個還算正常的人。他沒有憤怒,甚至沒有感到意外。似乎這也是他吸引眾人注意的原因之一。他甚至是向鄭義露出了微笑。

鄭義似有所覺,丟開木矛上的人頭,轉頭看向高傳甲,兩人極有默契的對視。

鄭義露出了一口白燦燦的牙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