鄭義至今都想不明白,那晚自己是不是真的迷了路,是不是真的有一個人在追著自己,自己到底有沒有看到一隻白狐,母親又是否真的痛哭過。

他的母親依舊像往常一樣不苟言笑,麵色嚴肅。她冰霜的臉上依舊凝著愁雲,她依然沒法陪鄭義去公園散步。

鄭義以前一直覺得那是一場夢,雖然他之後去尋過那處民居,雖是鐵門依舊,卻少了籠子。姥姥姥爺也是對那晚的事閉口不言。然而他的母親自那以後就時常坐到窗邊,對著街道的轉角愣愣的出神。他的姥姥也不再責怪他的父親,有時甚至會看著他的母親簌簌地落淚。幼小的鄭義不明白那是一種怎樣的心情,他隻覺得那是很大的悲傷,非常大的悲傷,是命運之下無可躲避的悲傷。

從那晚起,鄭義就總是夢遊,有時候白天醒來,發現自己睡在了桌子上,身旁是同樣坐在輪椅上熟睡的母親。他母親的身上往往會多上那麽一兩件衣服,有時也會是一件薄毯。鄭義自己不怎麽在乎,他的母親也不怎麽和他提起。事實上,自那晚之後,鄭義的母親說話的次數就變得越來越少。有時候鄭義叫她,她很久才會應答。

鄭義突然覺得不對,他猛的按壓自己的虎口,瞬間蹲下身子向前翻滾。他終於清醒過來。回身一看,一隊二十七人全部站在原地,他們快速滾動的眼球顯示著他們的大腦正高速的思考著。

“快醒醒!”鄭義大喊一聲,衝過去,也不管力度大小,一人一拳全部打倒。

“啊!我的腿,疼疼疼!”一個人清醒過來卻是倒在地上蜷縮身子抱著自己的腳大喊大叫。

“都別動他!”高傳甲從地上撐起身子,大步一躍跨到那人身旁,拖著他的頭和上身慢慢將他拽起來,拉到一塊山石旁,又把他放平在地上,把他身子擺正,雙手捏了捏他的腿骨,又捋了捋他的腿筋,眉頭微微皺起,問到“沒看出來有什麽情況,你哪裏不舒服?”

那人試著抬了抬雙腳,毫不費力的成功了,他尷尬的笑笑。

“那個啥,哈哈,可能,可能就是剛才腿麻了。”

高傳甲聽到這樣的話,瞬間火冒三丈,他起身大嚷“都他麽仔細著點,別一驚一乍的,這是山裏!”

眾人也不生氣,隻是都看著那個躺在地上一臉尷尬的漢子笑。

這時候隊伍裏有個人又是一動不動的站著,緊接著便是他身邊的幾人也跟著停住了動作,他們的嘴還半張著,像是被人按下了暫停鍵一樣,這些人還保持著前一刻的動作,很是滑稽。

鄭義瞬間撲過去,借著慣性將那幾個人撲到。

這些人被鄭義帶著劃出去幾米,一倒在地上,他們立馬恢複過來。這些人眼裏全是迷惑,像是對自己為什麽摔倒感到不解一樣,他們中的一人驚訝的大叫“我說小兄弟,你這速度咋這麽快呢,我剛才看你還在那邊呢。”

另一個中年人站起來,拍了拍身上的灰土也是說道“可不咋的,這一眨眼的功夫就到這了。”

然而隊伍裏的其他人卻是沒一個人回答他們的困惑,他們是親眼看著鄭義撲過去把他們帶倒的。鄭義的速度雖然快,卻絕沒有他們說的那麽迅速。

那個尖嘴猴腮的修手機青年已經怕的不行,時刻跟著高傳甲。

此時他不僅腿抖,手也在抖。這山上的樹木極其茂盛,一層壓著一層,把陽光死死的捂在外部,隻有少許的幾縷透過難得的縫隙擠進來,給這片樹下的土地提供有限的光明和溫度。

“高大哥,我們回去吧……”他有些打退堂鼓。

“回去個屁,劉三兒,我現在明白的告訴你,現在回去就特麽隻能在那等死!”他拽著劉三兒的領子對他憤怒的大吼。又一把將他推倒在地上。

劉三兒隻覺得自己的屁股摔成了八瓣,疼得直哆嗦。可真正讓他流淚的確是心裏的那份無助。他終究還是個孩子。在社會上摸爬滾打了十幾年,他的麵相太早滄桑。眼角處的疤痕和麵上無處不在的皺紋足以證明他這些年過的是怎樣艱辛。沒有父母的孩子不期望父母的愛,就算社會對他冷酷無情,他依舊堅持活下去。雖然嘴上說著天不怕地不怕,可是每個打雷的夜晚,蜷縮在牆角的他又怎麽不渴望一個寬厚的背,一個溫暖的家。小家得不到,便向大家尋。劉三兒雖是一個扒手,卻也是個好人,一個單純的好人。

他知道做賊不對,但是想要活下去,對於一個被父母丟棄的孩子來說實在太難。劉三兒又想起自己在福利院被打的最慘一次,那次也是先有這麽一摔。

劉三兒清楚地記得那個個子很高的孩子是怎麽躲在他母親身後,他母親又是怎麽給了自己一巴掌把自己扇倒的。劉三兒當時還隻有八歲,那個個高的孩子搶走了福利院裏一個更小孩子的玩具。那個玩具是福利院裏的孩子們約定好輪流玩的。劉三兒把玩具搶了回來,並且踹了那個孩子屁股一腳。那個孩子哭著回家找了他媽。劉三兒至今仍不理解為什麽一個母親要幫著自己的孩子做錯事。

那位母親對著福利院院長大罵,又數落他們這些孩子是有媽生沒人養的雜種。劉三兒記得福利院裏的孩子是以什麽樣的神態聽她破口大罵。那是他們在冬天嚼著凍硬的饅頭時的表情。他也記得自己是怎麽撲上去咬掉那個潑婦的一塊臉皮的。那血肉的味道很惡心,像是生的豬皮,又像是活魚的內髒。他被那個潑婦打了,用棍子輪在了眼眶。眼睛沒瞎,卻是留下了一大塊疤。

劉三兒流著淚,仰視著高傳甲,他發現這個男人和那個潑婦沒什麽不同,都是一樣的高大,一樣的醜陋。

“軍人,哈哈哈!我呸!”

劉三兒狠狠的啐了一口。任由眼淚留下,站起身,平視高傳甲。他曾經覺得軍人也許會和別人不同,能夠理解他們這樣的孤兒,畢竟軍人是離國家意義最近的普通人了。

鄭義站遠了看著,他突然覺得這個其貌不揚的青年身上有著一種特性,就像是他自己。

高傳甲突然覺得心裏很難受,他也恍惚了。

軍人?自己還算是軍人麽?

大概自己從隊裏退出去的那天起,就已經不是一個軍人了。

高傳甲終於意識到這些年經商給自己究竟造成了什麽影響。他再也不是以前的高傳甲了,他現在是一個身強力壯的商人。一個利己的商人。從火車事故起,他所做的一切,都是為了自己,為了自己的妻兒。高傳甲不敢再想下去。他知道,再想下去,所有的一切都隻會歸為自私,完全的自私。他怕,他怕自己否認了自己的愛。

“我說過……我退役很久了。”他輕歎一口起,語氣溫和的說“我們走吧,趁著光照還充足,多爬點。”

男人們打著哈哈,都開始向前進了。大家都知道,這本就是誰都沒有錯的事。他們也害怕,可是他們的尊嚴不允許他們表現出來,他們的責任不允許他們放任自己的恐懼。可是沒有家人在隧道沒有掛念的他們,這份責任感又能持續多久呢?

鄭義走到劉三兒身邊,拍拍他的肩膀,便跟著眾人向前走。

劉三兒看著眾人一個個漸漸走遠,看著樹冠縫隙裏射出來的光照在他們身上,他突然覺得這一幕很熟悉。自己咬了那個八婆後,那女的要告福利院。如果那女的真的那麽做了,那麽福利院的物資供給可能會變得更差。院長低聲下氣的和那個八婆商量,那個八婆死卻是活不肯答應就此作罷。劉三兒心疼院長,也擔心院裏的其他孩子。他知道,這裏是他們唯一的家。

“你讓他滾蛋,再陪我醫藥費精神損失費,這事就私了!”

那個八婆尖酸刻薄的聲音劉三兒這輩子都不會忘記,他也不會忘記,自己離開福利院時那些孩子如釋重負的表情,還有院長那離去的沒有回頭的背影。那情景和現在又有什麽不同呢。

雖然他那晚對著夜空大喊,要老天看他劉三兒怎麽風光的活下去,要其他人都得仰視他。這麽些年過去了,他劉三兒依然是舉目無親,無依無靠。

如果淚水能解決問題的話,那麽世界就成了海洋。劉三兒第一次偷了錢包,花錢買了一張去海邊的車票,第一次見到大海的時候,就是哭著這麽對自己說的。說完,他給了自己兩拳,每拳都結實的打在臉上。

可是這些都有什麽用呢?

如果淚水能解決問題的話,那麽世界就成了海洋。

如果淚水能解決問題的話,那麽世界就成了海洋

劉三兒一遍又一遍的在腦海裏重複這句話,狠狠的抹了一把鼻涕,跟上隊伍繼續前進了。

他每次偷過錢都隻留下勉強夠自己吃飯的數目,剩下的全都偷偷塞給了福利院。

他雖然嘴上說著那些人忘恩負義,可他又何嚐不能理解他們,同情他們,同情自己呢。

太陽悄悄的挪移,隊伍慢慢的前行,一路上再沒人說話。他們都在思考,都在沉默。

有人說,爬山的過程就是自省的過程。這話沒錯,也不對。因為爬山,往往都是痛苦的,而人,痛苦的時候,多自哀。

劉三兒痛苦的走著,他在想,也許自己做多少好事老天也不會原諒自己,因為自己畢竟是先做的壞事。

他看著身前的人,羨慕他們。

他看著他們,看見一人突然直直地向地麵倒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