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爸，關阿姨我吃飽了。”林鈴放下筷子擦了擦嘴，鹹了點。
葉建國點點頭，“鈴鐺去客廳看電視，好好休息什麽都別做。”
“哎，謝謝爸。”林鈴笑著應了聲，站起就去客廳看電視順便再泡杯麥乳精。
她喝不了就給葉正青喝，反正不喝也是浪費。
關柔看她真的去看電視，放在座位下的手都掐進肉裏，臉上的表情未變朝葉天瑞看去，“天瑞吃完就趕緊回屋做習題，明年就要高考了，你爸還等著你考個好大學呢！”
葉建國端起酒杯附和道：“你媽說的沒錯，這次期末考成績還可以，就是心不細不應該錯的地方錯了，不然分數還能更高。”
“心細這點要跟你哥好好學學，他當年考試的時候從不會在這種事情上扣分。高考少一分說不定就無緣好的大學了。”
關柔原本得意的笑容僵在臉上，她兒子哪裏比不過葉正青？
他兒子可是要考大學的，葉正青一個中專生怎麽好意思和她兒子比？！
葉天瑞看了眼葉建國又低下頭，“知道了，我吃飽了。”
放下筷子葉天瑞跑回房間，這才得到一瞬間的喘息。
吃完飯，關柔原本是想讓林鈴去洗碗，但剛剛葉建國已經發話讓她好好休息什麽都別做，這會要是開口她肯定討不得好。
幹脆什麽都不說，默默收拾碗筷。
“剛吃飽別喝太多了。”葉正青忍不住說了一句，轉眼她就把杯子塞他手裏，“那你喝掉吧。”
林鈴朝他眨眨眼，葉正青對上她的眼睛忍不住憋著笑，把涼了的麥乳精喝掉又給她泡了一杯熱的暖手。
“趁熱慢慢喝，別再放涼了。”潛台詞我喝不下了。
林玲覺得有些可惜，這才喝了幾杯啊。
一會關柔就該把東西收起來了，蘋果香蕉她平時都有吃已經吃膩了，主要是價格不貴。
“正青。”葉建國的聲音從洗手間門口傳來，帶著水汽的微涼。
他走到靠牆的櫥櫃邊，打開櫃門，拿出一個扁扁的“大前門”煙盒，抽出一支叼在嘴角，“陪我出去抽根煙。”
林鈴捧著杯子的手一緊，溫熱透過搪瓷傳入手心，心卻像被什麽東西攥了一下。
林鈴有些擔心站起來，想和他一起去，但葉正青拍拍她肩膀安慰道：“別擔心，沒事的。”
葉正青對上她的視線，安撫地拍了拍她的手臂，隔著厚實的棉襖，力道溫和而沉穩。
“別擔心，”他聲音不高，卻有種奇異的安定力量，“沒事的。”
他轉身，跟著葉建國那沉默高大的背影，走向通往屋外的門。
那扇刷著綠漆的木門“吱呀”一聲打開，一股凜冽的、混雜著硫磺硝煙味的除夕寒氣猛地灌了進來，瞬間又消失在門後。
這會讓他出去不就是為了說他辭職的事情嘛。
門外，除夕夜的寒氣像裹著冰碴的鞭子，抽在**的皮膚上。
遠處零星的鞭炮聲悶悶地響著，紅紙屑在昏黃的路燈光暈裏打著旋兒，還未落地，便被風卷走。
葉建國高大的身影幾乎融進樓道濃重的陰影裏，隻有指尖那一點暗紅的煙頭明明滅滅，像一隻窺伺的眼。
“唰！”
火苗跳躍，映亮了葉建國緊鎖的眉頭和深深的法令紋。
他狠狠吸了一口煙，辛辣的煙霧噴吐出來，煙霧撲到葉正青臉上，帶著一種壓抑的焦灼。
“說吧。”葉建國開口，手指夾著的香煙都跟著一抖，煙灰簌簌落下，“辭職這麽大的事情你都不和家裏說一聲？”
“你還有沒有把我當你爸，有沒有把這裏當你家！”
葉正青吸了口煙，沉聲道：“我有家，但不是這裏。”
這裏早就不是他的家。
“放屁！”葉建國怒斥一聲，唾沫星子幾乎濺到葉正青臉上，“你家不在這裏在哪裏？老子還沒死呢！”
“差點被你帶偏了。”差點被氣暈的葉建國揉著陣痛的額頭，“你辭職去做什麽？你懂不懂什麽叫鐵飯碗？！那是國家給的！生老病死都有國家兜著！旱澇保收！多少人擠破頭都進不去的地方，你說扔就扔了？”他激動地揮舞著手臂，煙頭在黑暗中劃出紅色的軌跡，“你想幹什麽？啊？你想上天？！”
“我幹個體！”葉正青斬釘截鐵，聲音蓋過了遠處又一聲炸響的鞭炮，“我有手藝，餓不死！”
“個體？”葉建國像是聽到了天大的笑話，嗤笑一聲，帶著濃濃的鄙夷和不屑，“就憑你？單打獨鬥，能成什麽氣候？那叫投機倒把！是盲流！是要被戳脊梁骨的！”
他喘著粗氣，煙頭的紅光急促地閃爍著，“你老子我在礦廠幹了一輩子，圖的就是個安穩！你倒好，給我來個釜底抽薪！你讓我的臉往哪擱？讓整個葉家的臉往哪擱？親戚朋友問起來，我怎麽說？說我兒子好好的國營廠維修工不當，跑出去當二流子了？！”
“爸！不是二流子！”葉正青急切反駁道：“我有技術，我想自己開電器廠！沒有人比我更熟悉機電零件，我把那些東西帶回來拆下有用的零件，重新組裝出收音機等電器，價格比百貨商店和供銷社賣的都便宜。”
“等我有了積蓄就能自己開廠，我有自己的想法，有人脈有渠道，我能成功！”
“你想？你想頂個屁用！”葉建國粗暴地打斷他，積壓的怒火終於徹底爆發，他猛地一揚手，那半截燃燒的香煙帶著火星和憤怒，狠狠砸在冰冷粗糙的水泥地上！
“啪”的一聲悶響，煙頭碎裂，點點紅光在黑暗中迸濺、掙紮，旋即被冰冷的黑暗吞噬，隻留下一小片焦黑的痕跡和嗆人的餘味。
“好好的鐵飯碗不要跑去收破爛！做個體，你以為個體那麽好做？！別忘了你外公一家是怎麽死的！！我怎麽會有你這麽蠢的兒子！”
“滾！”葉建國胸膛劇烈起伏，指著樓道口，聲音嘶啞，“你給我滾！有本事就別再進這個家門！葉家沒你這種不知天高地厚、自毀前程的混賬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