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車在濃重的夜色裏穿行,引擎的轟鳴成了唯一的聲響。

車鬥裏,劉巧妹和嶽紅緊緊挨坐在一起,身下是那幾個已經徹底空了的紙箱,身後是應國興批發來的床單被套和兒童衣服。

而她們懷裏抱著的卻是塞得鼓鼓囊囊行李袋,拉開拉鏈能看到像破布一樣的散發著酸臭味的衣服。

車子在應國森的操控下七拐八繞,最終停在了一條偏僻小街的陰影裏。

前方不遠,省城火車站的巨大輪廓在稀疏的燈火中隱約可見。

“國興,你帶兩位弟妹下車。”應國森壓低聲音,對身旁的應國興交代道:“按剛才商量好的去買最早一班回綠都的火車票,硬座也好站票也罷,越快越好!記住,分開走,別引人注意。到了綠都直接回家,一步也別在外麵耽擱。”

應國興臉上沒了白天的興奮,隻剩緊張和凝重:“哥你放心!”

他率先跳下車,來到車鬥後麵先把行李拿下來,在幫著劉巧妹和嶽紅下車站穩後這才翻開行李袋換了身衣服。

應國明從車窗探出頭,聲音也壓得很低,“我們開著車載著國興買來的貨物走大路回綠都很安全。你們仨坐火車,目標小,混在人堆裏沒人注意。到了綠都就安全了!”

道理都懂,可真要把這潑天的財富抱在懷裏,獨自踏上陌生的火車,劉巧妹的心還是提到了嗓子眼。

嶽紅顯然更穩得住,深吸一口氣露出燦爛笑容:“國森哥,國明,你們路上小心!我們在家等你們回來!”

應國森看了眼時間,目光掃向黑暗的巷口冷聲催促道:“快走!”

應國興朝兄弟倆點點頭,拎上屬於他的行李袋和嶽紅肩並肩率先離開。

劉巧妹在冷風中等了一會,這才提起地上的行李袋朝駕駛位的兄弟二人擺擺手,頭也不回的朝火車站走去。

看著三人的身影消失在通往火車站廣場的黑暗小徑,應國森才猛地一踩油門,卡車發出低沉的咆哮,車燈劃破黑暗,朝著與火車站相反的方向,沿著通往省城外圍的主幹道疾馳而去。

劉巧妹她穿著昨天換下來的衣服,因為忙碌而被汗水浸濕又幹透的衣服散發著酸臭味,一臉愁苦拎著破爛卻又鼓鼓囊囊的行李袋肚子走在車站附近十分吸引目光。

劉巧妹仿若沒看見般走到半路突然發出一陣咳嗽,咳得眼淚都掉下來,隻能用袖子擦掉踉蹌的繼續往前走,手裏的行李袋重若千金,走的費勁。

沒走幾步像是拎不動一樣放到地上拉開拉鏈掏出一件皺巴巴的外套穿起來,鼓鼓囊囊的行李袋小了一圈,穿好衣服她掏出幹糧邊走邊啃,拉鏈沒拉緊都沒發現。

所到之處皆有酸臭味溢出,眨眼的功夫落在她身上的目光少了一大半,試圖靠近的人還沒走進就打個彎繞開了。

因此劉巧妹順利進入火車站,來到燈火通明卻又嘈雜混亂的售票大廳,在窗口買到最早一班回綠都的車票。

候車室裏人頭攢動,椅子和地上都坐滿了形形色色的旅客,大包小堆擠得水泄不通。

劉巧妹買好車票在車站掃一圈,隨意在嶽紅和應國興附近找了個位置將行李扔到地上一屁股坐了上去,繼續就著口水啃幹糧。

嶽紅和應國興背靠背坐在地上,把兩個沉重的行李袋緊緊夾在腿間,低頭吃著東西。

目光隨意的掃向四周,和劉巧妹目光對上時頓了一下又飛快移開,身子微微緊繃警惕來往的所有人。

廣播每一次通知車次,都讓她們的心猛地一跳。

時間從未如此漫長。

終於聽到他們那趟車的檢票通知時,三人混在洶湧的人流中,拚命地往檢票口擠。

混亂中,不知是誰的腳踩了劉巧妹一下,她一個趔趄,懷裏的袋子差點脫手,嚇得她魂飛魄散,死死抱住才穩住。

好不容易擠上綠皮火車,狹窄擁擠的車廂裏彌漫著各種難以形容的氣味。

硬座車廂早已人滿為患,連過道都站滿了人。

他們三人順應人群的擠擠攘攘竟是意外的被擠在同一個車廂連接處,劉巧妹背靠著冰冷的車門,把行李袋當椅子坐在身下。

火車況且況且地開動了,車輪碾過鐵軌的聲響單調而巨大。

隨著省城的燈火在車窗外飛速倒退,最終消失在一片黑暗的田野之中,劉巧妹和嶽紅才感覺一直懸在喉嚨口的那顆心,終於緩緩落回了肚子裏。

雖然車廂擁擠不堪,空氣汙濁,但此刻,這搖晃前行的火車,卻給了她們一種前所未有的安全感。

疲憊如同潮水般席卷而來,高度緊張後的鬆弛讓她們幾乎站立不穩。

但兩人都強撐著不敢合眼,隻是擠在角落中靠著冰涼的牆壁,在車輪單調的轟鳴聲中閉眼假寐。

應國興年輕,精力旺盛些,學著她們的動作將行李袋坐著將媳婦嶽紅護在裏頭,視線不時落自己的鞋麵上又掃向身旁或站著又或和他們一樣坐在行李上的其他人。

當熟悉的綠都站台終於出現在窗外,熟悉的鄉音在耳邊響起時,劉巧妹和嶽紅幾乎要喜極而泣。

她們隨著人流擠出車站,清晨微涼的空氣吸入肺腑,帶著家鄉特有的泥土和草木氣息,讓她們渾身一輕。

沒有片刻停留,三人在車站門口匯聚,雇了一輛三輪車,直奔胭脂巷。

掐算好時間的林鈴難得沒去應家村而是在家裏等著,應孝文三兄弟到是被留在應家村和三叔應國平玩木頭玩的樂不思蜀,這才給她省了不少心思。

“鈴鐺別站太久了,回院子裏坐坐,我來看一會。”應國斌端著菜盆子來到門口,席地而坐,邊看巷子出往來的路人邊摘菜,為晚上擺攤做準備。

“二哥我不累,我跟你一起弄。”

林鈴正要坐到台階上被應國斌製止,他起身去屋裏拿了小板凳讓她坐,自己反倒坐在台階上。

“地上涼你身子弱不能坐,老三要是知道你寧願坐地上都不坐他專門給你做的凳子會鬧。”

應國斌最後那句話勸住嫌麻煩的林鈴,她隻能坐到鈴鐺圖案的小板凳上摘菜,不時和二哥說幾句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