阮棠心裏冷笑一聲,麵上卻不顯,慢悠悠地放下手裏的書卷,端起那碗藥。
藥汁黑不見底,一股濃重又刺鼻的苦味撲麵而來。
她眉頭都沒皺一下,仰頭,一口氣喝得幹幹淨淨,還把空碗遞到那婆子麵前,示意她看。
“有勞母親費心了。”她的聲音,聽不出什麽情緒。
張婆子見她喝了,心裏的石頭落了地,臉上的笑也真切了幾分,又說了幾句討好的話,這才心滿意足地走了。
人一走,阮棠臉上的那點溫順,瞬間消失得幹幹淨淨。
她快步走進內室,關上門,用手指摳著喉嚨,將方才喝下去的那些藥汁,全都吐在了早就備好的痰盂裏。
胃裏一陣翻江倒海,她吐得眼圈通紅,額上全是冷汗。
漱了口,她從袖子裏摸出一個小小的瓷瓶,倒出一粒赤紅色的藥丸,就著清水吞了下去。
這是她用係統積分兌換的解毒丸,能解百毒。
做完這一切,她才覺得那股壓在心頭的惡心感,稍稍退去了一些。
她走到桌邊,提起筆,迅速地寫了一封信,裝進信封裏,用火漆封好。
“進來。”
貼身丫鬟推門進來,看到自家主子那張蒼白的臉,嚇了一跳。
“去。”阮棠將信遞給她,“從後門出去,把這個,親自交到丞相夫人身邊的吳媽媽手上。記住,除了吳媽媽,誰都不能給。辦完事,就直接回阮府,等我消息。”
丫鬟知道事關重大,重重地點了點頭,將信貼身藏好,快步退了出去。
那丫鬟腳程很快,抄著小路,一路避著人,從侯府的角門溜了出去。
京城的巷子,七拐八繞,她專挑僻靜的地方走。
剛拐過一個彎,眼前一花,一個黑影,鬼魅似的,擋住了她的去路。
丫鬟嚇得尖叫一聲,還沒來得及喊出聲,嘴就被人捂住了,整個人被拖進了更深的暗影裏。
那封帶著火漆的信,被一隻骨節分明的手,輕輕地取了出來。
巷子盡頭,一輛不起眼的馬車裏。
祁煜借著車窗透進來的微光,看著手裏的信。
他沒有拆,隻是將信封翻來覆去地看了看,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
阮娘子。又要玩什麽把戲?
他從袖中取出一個火折子,吹燃了,將那封信,湊到了火苗上。
信紙很快卷曲,變黑,最後,化成了一縷青煙,消散在昏暗的車廂裏。
晚膳設在了主院。
滿桌的菜,李琅的筷子就沒停過,盡往阮棠碗裏堆。
一塊剔好刺的魚腹肉,疊著一塊嫩滑的芙蓉蛋。
那股子殷勤勁兒,看得對麵的李璿都替他牙酸。
謝氏的湯匙重重磕在碗沿,發出一聲脆響,她慢條斯理地擦了擦嘴。
“既然圓了房,身子就更得好生將養,別辜負了世子爺這份心意。”
阮棠剛伸出筷子,還沒碰到碗裏那堆尖兒。
腹中猛地一絞,疼得她指尖發麻。
當啷一聲,烏木筷掉在桌上,滾了兩圈,停在李琅手邊。
“我……”
她剛張開嘴,喉嚨裏就湧上一股滾燙的腥甜,堵都堵不住。
“噗——”
一口鮮血,噴了出來,濺在雪白的桌布上,紅得觸目驚心。
屋裏所有人都驚呆了。
“棠兒!”
李琅的驚叫聲,幾乎要掀翻屋頂。
他一把扶住阮棠搖搖欲墜的身子,看著她嘴角的血跡,整個人都慌了。
“快!快叫大夫!快去!”
整個侯府,瞬間亂成了一鍋粥。
李璿嚇得小臉煞白,哭著去扶阮棠。
隻有謝氏,還端端地坐在主位上,臉上是來不及掩飾的震驚和一絲隱秘的快意。
大夫來得很快,被下人一路拖拽著跑進屋,氣都還沒喘勻。
“快!快給她看看!”李琅雙眼通紅,像一頭被困住的野獸。
老大夫不敢怠慢,連忙上前,三根手指搭在了阮棠的手腕上。
屋裏,死一般地寂靜。
李琅在屋裏來回踱步,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所有人的心尖上。
過了許久,老大夫才鬆開手,站起身,那張布滿皺紋的臉上,神情凝重到了極點。
他對著李琅,長長地作了一揖。
“世子爺,世子妃她……並非染病,而是……中了劇毒。”
轟的一聲,李琅的腦子裏,像是有什麽東西炸開了。
中毒?
他猛地轉過頭,看向**那個氣若遊絲的女人。
阮棠像是用盡了全身的力氣,才微微睜開眼,她的視線,沒有焦點,嘴唇翕動著,嗓音輕得像羽毛。
“那碗……那碗湯……”
李琅像是被雷劈中,渾身一僵。
他想起來了。
下午,母親院裏的張婆子,是給棠兒送了一碗湯藥,說是……為了調理身子,好有孕。
一股滔天的怒火,燒毀了他所有的理智。
他轉身,像一陣風似的,衝出了院子,直奔謝氏的住處。
謝氏的院子裏,燈火通明。
她正端坐在上首,慢條斯理地喝著茶,仿佛外頭的兵荒馬亂,都與她無關。
李琅一腳踹開門,帶著一身的殺氣闖了進來。
“是不是你!”他雙眼赤紅,死死地瞪著自己的母親,“是不是你下的毒!”
謝氏被他這副樣子嚇了一跳,但很快就鎮定了下來。
她放下茶盞,抬起眼皮,淡淡地看了他一眼,沒有否認。
“是我又如何?”
她有恃無恐。
她不信,她十月懷胎生下來的兒子,會為了一個外人,對她這個親娘做什麽。
“那個狐狸精,留著就是個禍害。我不過是替我們李家,清理門戶。”
李琅看著她這副理所當然的樣子,氣得渾身發抖。
他忽然笑了,那笑聲,比哭還難聽。
“母親?”他喃喃地念著這兩個字,一步步地,朝謝氏走去。
“如果她有事……如果她死了……”
“從今往後,你就當,沒有我這個兒子。”
他一字一頓,話說完,再沒看那個女人一眼,轉身就走。
謝氏僵在原地,手裏的茶盞拿不穩了。
啪。
一聲脆響,骨瓷碎在地上,滾燙的茶水濺濕了她的裙角。
李琅回到阮棠的院子時,屋裏擠滿了人,卻安靜得可怕。
老大夫跪在地上,渾身抖得像秋風裏的落葉,連頭都不敢抬。
“世子爺……老朽無能……世子妃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