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股燥熱是從骨頭縫裏燒出來的,燎得她神誌不清。
假山石冰涼的棱角硌著臉,也無法澆熄半分。
阮棠。那個賤人……
“嘿……”一團混著酒氣的溫熱呼吸,噴在她的後頸上,“哪兒來的小美人兒,一個人躲在這兒哭呢?”
一個影子,搖搖晃晃地籠罩下來。
是府裏的一個粗使家丁,喝得醉醺醺的,一雙渾濁的眼睛在她身上黏膩地打轉。
謝雲皎渾身一僵,殘存的理智發出尖銳的警報。
她想爬起來跑,可四肢軟得像抽了筋,使不上半點力氣。
“滾開!”那聲音又啞又軟,沒有半分威懾力,倒像是在撒嬌。
家丁的膽子更大了,搓著手就撲了上來,那股子汗臭和酒臭混合的味道,熏得她一陣反胃。
“小美人兒,別怕,爺疼你……”粗糙的手,已經抓住了她的衣袖。
就在這時,一道影子悄無聲息地落下。
隻聽得哢噠一聲輕響,緊接著是重物倒地的悶哼。
壓在她身上的重量,消失了。
謝雲皎費力地抬起頭,模糊的視線裏,隻看到一雙皂靴,靴麵上用金線繡著繁複的異域圖紋。
往上,是暗紫色錦袍的一角,腰間懸著一塊色澤溫潤的古玉。
來人居高臨下地看著她,像在看一件髒了的東西。
他開了口,官話說得有些生硬,帶著一股子怪異的調子。
“帶走。”
再睜眼,鼻尖縈繞著一股清雅的安神香,和侯府裏那些甜膩的熏香截然不同。
謝雲皎猛地坐起身,低頭一看。
身上那件被撕扯得不成樣子的髒衣服不見了,換上了一套幹淨的湖藍色絲質寢衣。
這是哪兒?
“主子,人醒了。”
門外,傳來一個男人恭敬的聲音。
吱呀一聲,門被推開,昨夜那個紫衣男人走了進來。
他身後還跟著兩個護衛,太陽穴高高鼓起,氣息沉穩,一看就不是尋常角色。
謝雲皎的心,猛地一跳。
主子?
能讓這等高手稱作主子的人,身份定然非同小可。
她連忙下床,想要行禮,卻因為身子虛軟,一個踉蹌,差點摔倒。
祁煜上前一步,虛扶了她一下,很快又收回手,那份疏離顯而易見。
“姑娘感覺如何?”
他的視線落在她那張蒼白卻依舊清麗的臉上,帶著幾分探究。
謝雲皎的目光,卻不著痕跡地落在他腰間那塊古玉的紋路上,還有他袖口用金線繡著的,一種她從未見過的圖騰。
燕國皇室的圖騰,她曾在宮中的古籍上見過。
這個男人,是燕國人,而且是燕國的皇族!
一個念頭,瘋狂地在她腦中滋長。
她抬起頭,那雙水汪汪的眼睛裏,迅速蓄滿了感激和委屈,聲音又軟又顫。
“多謝公子救命之恩,小女子無以為報。”
她咬著唇,那副楚楚可憐的樣子,足以讓任何男人心生憐惜,“若非公子,小女子昨夜……隻怕已經清白不保,唯有死路一條了。”
祁煜看著她,沒說話。
謝雲皎心裏一橫,往前湊近了半步,那雙眼睛直直地望著他。
“小女子如今無處可去,還望公子收留。
小女子願為奴為婢,伺候公子,以報答公子的救命大恩!”
隻要能留在他身邊,借著他的勢,還愁沒有報複阮棠那個賤人的機會嗎?
……
興寧侯府,李琅的書房裏。
他扶著脹痛的額角,從**坐了起來,腦子裏還是一片混沌。
昨晚……他隻記得自己喝了杯茶,然後就眼前一黑,什麽都不知道了。
“哥!你醒了!”
李璿端著一碗醒酒湯,快步走了進來,她身後,還跟著謝氏。
李琅看著眼前這陣仗,揉著發脹的額角。
“怎麽回事?我怎麽睡在這兒了?”
李璿把碗往桌上重重一放,湯都濺出來幾滴,氣得臉都紅了。
“你還問怎麽回事!你差點就著了那個謝雲皎的道了!”
她指著桌上那個還未倒掉的茶杯,“她給你下了藥!要不是我發現得巧,用銀針把你紮暈了,你今天早上醒過來,身邊躺著的就是那個不要臉的女人了!”
李琅的腦子嗡的一聲。
謝氏那張保養得宜的臉繃得死緊,一開口就是訓斥。
“璿兒!不許胡說八道!雲皎那孩子不是那種人!”
“我胡說?”
李璿的嗓門一下子拔高,氣得眼圈都紅了。
“我親眼看見她鬼鬼祟祟往你茶裏放東西!那藥渣我還留著呢!母親要是不信,大可以現在就去找個大夫來驗!”
她說著,從袖子裏掏出一個皺巴巴的小紙包,狠狠拍在桌上。
啪的一聲,脆響。
謝氏像是被那聲音燙了一下,嘴唇哆嗦著,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李琅看著那個紙包,又慢慢地,抬眼去看自己母親那張心虛的臉。
喉嚨裏那股幹澀的脹痛,原來不是因為宿醉。
他被一個女人,當成傻子一樣算計。
而他的親娘,竟然還幫著外人說話。
屋裏死一樣地寂靜。
“她人呢?”
他氣得渾身發抖,猛地一拍桌子,咬牙切齒道:“把她給我叫過來!我倒要問問她,安的什麽心!”
“不用叫了。”
李璿冷冷地說,“昨天晚上,我就讓府裏的婆子把她扔出去了。這種禍害,咱們家留不得!”
她看著自己哥哥那張由青轉白的臉,語氣緩和了些,帶著幾分懇求。
“哥,你清醒一點吧。那個女人從頭到尾,就沒安好心。你別再為了她,傷嫂嫂的心了。你們倆,以後好好過日子,行不行?”
好好過日子。
這五個字,像一根針,紮得李琅心口生疼。
謝氏看著自己女兒這副胳膊肘往外拐的樣子,氣得胸口發悶。
好你個李璿,真是被阮棠那個狐狸精給迷了心竅了!
她心裏的火氣越燒越旺,臉上那點怒氣反而收斂了,換上了一副疲憊又無奈的神情。
“罷了罷了,你們兄妹大了,都有自己的主意了,我這個做娘的,也管不了了。”
她說完,便揉著額角,由丫鬟扶著,轉身走了。
第二天,主院的丫鬟過來傳話,說是老夫人請世子、世子妃和姑娘過去一趟。
幾案上,攤開著十幾幅年輕公子的畫像,個個瞧著都是家世不凡,一表人才。
“你們都過來瞧瞧,”謝氏指著那些畫像,臉上帶著不由分說的笑意,“璿兒也到了該議親的年紀了,我這個做娘的,總得替她操心。
你們也幫著掌掌眼。”
李璿一看那陣仗,臉都白了,想也不想地就拒絕:“我不嫁!我的事不用母親操心!”
“胡鬧!”謝氏的臉,瞬間就沉了下來,“男大當婚,女大當嫁,這是自古以來的規矩!由不得你任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