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琅手裏的蘋果皮,斷了第三回。

他有些氣悶地把那截短短的皮扔掉,繼續跟手裏的果子較勁。好不容易削下一塊,他獻寶似的遞過去,話還沒說出口。

阮棠接了,沒說話,隻慢條斯理地咬了一口。清脆的響聲,讓他心裏莫名地順暢了些。

“她回來了,你怎麽看?”他還是問出了口,聲音幹巴巴的。

“挺好的。”阮棠又咬了一口,汁水豐沛。“府裏人多,熱鬧。”

李琅手裏的刀哐當一聲掉在桌上。他猛地站起身,椅子腿在地上劃出一道刺耳的響動。

“你……”你了半天,他也說不出半句,隻能撂下一句,“我去看看!”

說完,賭氣般轉身就走。

謝雲皎被安置在離主院不遠的一處小跨院裏,院子不大,收拾得倒也幹淨。

李琅進去的時候,她正坐在窗邊發呆,那張素來清高的臉上,瞧著倒有幾分楚楚可憐。

她一見李琅,眼睛立刻就亮了,連忙起身,怯生生地行了個禮:“世子爺。”

那柔柔弱弱的一聲,讓李琅想起了從前。

可一想到她寫的那封信,那點剛升起的憐惜,瞬間就變成了厭惡。

他沒應聲,隻是冷冷地看著她。

謝雲皎被他看得心裏發毛,手腳都不知道該往哪兒放。

就在這時,阮棠的聲音,從門外響了起來。

“妹妹身子可好些了?都是一家人,往後就在府裏安心住下,不必拘束。”

她走了進來,身後跟著的丫鬟,手裏還端著一碗熱氣騰騰的燕窩粥。

李琅看著她,眉頭下意識地擰了一下。

阮棠卻像是沒看見他眼裏的不快,徑直走到謝雲皎麵前,親手將那碗粥遞了過去。

“剛到府上,想必也累了,先喝點東西暖暖身子。”

她這副當家主母的派頭,做得十足。

謝雲皎捧著那碗粥,心裏五味雜陳。

李琅走到阮棠身邊,故意挨得很近,賭氣般開口。

“既然都是一家人了,總住在跨院裏,也不是個事兒。”他一邊說,一邊還伸手,替謝雲皎理了理鬢邊的一縷碎發,動作親昵,“我看,不如就像棠兒你上次說的,給雲皎一個名分,抬她做姨娘,往後,也好名正言順地伺候我。”

他在等。等阮棠的反應。

可阮棠什麽反應都沒有。她隻是點了點頭,臉上甚至還帶著一絲笑意。

“世子爺說的是。這事,是該提上日程了。”她轉頭看向謝雲皎,那眼神,像是看著一件待價而沽的商品,“妹妹的意思呢?”

這一拳,又打在了棉花上。

謝雲皎的臉,瞬間漲得通紅。

她如今還有什麽選擇?她咬著下唇,半晌,才從喉嚨裏擠出兩個字。

“全憑,世子爺和姐姐做主。”

這就算是答應了。

李琅卻一點都高興不起來。他覺得自己像個唱獨角戲的傻子,那點故意做出來的親密,成了一個天大的笑話。

一股無名火直衝腦門,他再也忍不住了,猛地轉過頭,死死地瞪著阮棠。

“阮棠!你到底安的什麽心?你就這麽急著,給我房裏塞別的女人嗎?”

他以為自己這句質問,能讓她有一絲一毫的動容。

可阮棠隻是抬起眼,那雙清淩淩的眸子裏,自然而然的流露出幾分困惑。

“世子爺這話,是從何說起?”她往前走了一步,“難道不是世子爺自己,心悅謝妹妹嗎?”

“我作為您的正妻,為您分憂,替您籠絡心上人,成全您的心意,難道……也有錯嗎?”

一番話,說得滴水不漏,又委屈至極。

李琅張著嘴,一個字也反駁不出來。

是啊。

從一開始,不就是他自己,把謝雲皎這個麻煩帶回府的嗎?

他再也待不下去了,猛地一甩袖子,扔下一句不可理喻,便沉著臉,大步流星地走了出去。

屋子裏,隻剩下阮棠和謝雲皎兩個人。

謝雲皎被晾在原地,手裏那碗燕窩粥,燙得她指尖生疼。

她看著李琅頭也不回離去的背影,那點被羞辱的難堪和不甘,瞬間化成了對阮棠的滔天恨意。

是她!又是她!

屋子裏,那股子夾雜著惱怒和難堪的氣息還沒散盡。

謝雲皎僵在原地,手裏那碗燕窩粥,已經從滾燙變成了溫吞,正如她此刻的心。

她看著阮棠,那個女人臉上還掛著得體的,屬於當家主母的微笑,可那雙眼睛裏,卻透著高高在上的憐憫。

“姐姐莫生氣。”謝雲皎放下手裏的碗,指甲掐得掌心發白,“世子爺隻是一時氣話,當不得真。”

“是嗎?”阮棠笑了笑,不置可否。

她走上前,伸手替謝雲皎理了理衣襟,動作親昵得像是多年的好姐妹。

“妹妹初來乍到,舟車勞頓,想必也乏了。有什麽缺的短的,隻管跟下人說,千萬別委屈了自己。”

她說完,便轉身,施施然地走了出去,連一個多餘的眼神都沒再給謝雲皎。

那份被施舍的姿態,那份不容置喙的安排,讓謝雲皎氣得渾身發抖。

她算個什麽東西!

不過是仗著正妻的名分,在這裏耀武揚威!

謝雲皎死死地咬著下唇,直到嚐到了一股血腥味。

她絕不會就這麽認輸。

……

夜裏,謝雲皎翻來覆去,怎麽也睡不著。

李琅那句抬她做姨娘,樣在她腦子裏盤旋。

姨娘?

她謝雲皎,讀過醫書,救過皇帝,心比天高,怎麽可能甘心給一個男人做妾!

一股熱氣,毫無征兆地從身體深處湧了上來,燒得她口幹舌燥,渾身發軟。

她心裏突然有種不好的預感。

是白天那碗燕窩粥!阮棠那個賤人!她在粥裏下了藥!

這股燥熱來勢洶洶,迅速吞噬了她的理智。

謝雲皎隻覺得渾身上下,像是被千萬隻螞蟻啃噬,又癢又麻,腦子裏隻剩下一個念頭。

她需要一個男人。

她跌跌撞撞地推開門,憑著最後一絲清明,朝著李琅書房的方向跑去。

隻要生米煮成熟飯,隻要她懷上李琅的孩子,這侯府,照樣有她的一席之地!

可她高估了自己,也低估了那藥的烈性。

沒跑出多遠,她就腿一軟,摔倒在後花園的假山旁,再也爬不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