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容琛沒說話,那道熟悉的、讓她渾身汗毛倒豎的壓迫感,卻落在了她的身上。

“起來吧。”

鄭貴妃有氣無力地抬了抬手,帕子捂著嘴,發出一陣劇烈的咳嗽。

“咳咳……讓你過來,是想讓你也幫著瞧瞧。本宮這身子,也不知是怎麽了,突然就起了高熱,渾身都疼。”

謝雲皎立刻上前一步,柔聲道:“娘娘,方才臣女已經為您診過脈。您這是外感風寒,又兼有心火鬱結。臣女開的方子,隻要您按時服用,靜養幾日,定會好轉。”

“你的方子?”鄭貴妃掀起眼皮,掃了她一眼,“本宮喝了,一點用都沒有。還是覺得身上燒得慌。”

她說著,轉頭看向阮棠,那雙病懨懨的眼裏,卻透出一股子精神氣。

“阮氏,本宮聽說,你對調理身子也頗有心得,不如,你來給本宮瞧瞧?”

這就是一場鴻門宴。

鄭貴妃是主,謝雲皎是客,她是那把遞出來的刀。

阮棠心裏跟明鏡似的,麵上卻不敢露出分毫,隻順從地上前,將一方絲帕墊在鄭貴妃腕下,垂著眼,伸出三根手指,做出診脈的架勢。

寢殿裏靜得落針可聞。

慕容琛的目光壓在她身上,讓她連呼吸都小心翼翼。

這脈象,能有什麽問題。不過是裝出來的。

阮棠在心裏飛快地盤算著。

要怎麽做,才能既踩了謝雲皎的臉,又讓鄭貴妃這隻老狐狸吃了虧,還不能讓慕容琛看出破綻?

【係統,有沒有那種沒什麽大用,但苦得能讓人升天的藥?】

【叮——檢測到宿主需求。商城清火丸符合條件,兌換需10積分。此藥丸由黃連、苦膽等三十六味苦藥煉製而成,入口即化,苦味綿長,有微弱的清心降火之效,無毒副作用。】

才10積分?

便宜。

【換。】

阮棠收回手,從隨身的小荷包裏,摸出了一顆黑漆漆指甲蓋大小的藥丸。

那荷包是她出門前,特意將係統兌換的東西放進去,做個樣子的。

她將藥丸捧在手心,恭恭敬敬地遞到鄭貴妃麵前。

“娘娘,這是臣婦家中祖傳的方子,專治這種內火鬱結引起的熱症。隻是這藥材霸道,味道,也有些衝。”

她這話說得,半點沒摻假。

謝雲皎站在一旁,嘴角已經噙上了一絲譏諷的笑。

祖傳方子?一個尚書府的千金,懂什麽醫理,不過是些糊弄人的江湖郎中伎倆。

鄭貴妃靠在軟枕上,掃了一眼那顆黑不溜秋的藥丸,又抬眼,看了一眼謝雲皎那副等著看好戲的表情。

她若是連這點苦都吃不了,豈不是正好遂了謝雲皎的意?

“無妨。”鄭貴妃接過藥丸,看都沒多看,直接丟進了嘴裏。

下一刻,她的臉就變了。

一股無法用言語形容的苦澀,如同炸開的墨汁,瞬間席卷了她整個口腔,順著喉嚨往下燒,直衝天靈蓋。

那滋味,比喝了十年黃連水還要命。

鄭貴妃的臉,一下子就綠了,捏著手帕的手劇烈地抖動著,喉嚨裏發出一陣古怪的咯咯聲,險些當場吐出來。

林嬤嬤見狀,大驚失色,連忙端了茶水上來:“娘娘!”

鄭貴妃死死地瞪著林嬤嬤,用眼神製止了她。

她能感覺到慕容琛的視線還落在自己身上。

不能吐。吐了,就前功盡棄了。

她閉上眼,喉頭用力一滾,硬生生將那股要嘔出來的惡心感給咽了回去,整張臉都憋成了醬紫色。

過了好半晌,她才緩過一口氣來,睜開眼,臉上硬是擠出了虛弱的笑。

“好……好藥。”她嗓子都啞了,“本宮覺得……身上那股燥熱,果然退了不少。阮氏,你的藥,確實管用。”

“不像有些人,學了滿肚子的醫書,開出來的方子,卻連個風寒都治不好。”

這話,像一記耳光,狠狠抽在謝雲皎臉上。

謝雲皎的臉,刷地一下白了。

她怎麽都想不通,自己明明診斷無誤,開的也是最對症的方子,怎麽會輸給一個來路不明的婦人和一顆來路不明的野藥?

她咬著下唇,指甲深深陷進掌心,垂著頭,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阮棠始終低著頭,那副溫順恭敬的樣子,任誰也挑不出錯來。隻是那微微顫抖的肩膀,泄露了她強忍的笑意。

太好笑了。

看著鄭貴妃那張由青轉紫,由紫轉白的臉,她差點當場破功。

而她這點細微的變化,一分不差地,全落入了慕容琛的眼裏。

他站在那兒,看著這個前一刻還柔順得像隻貓,下一刻就伸出爪子,把兩方都撓了一把的女人,眼底那潭深不見底的墨色,起了幾分波瀾。

這女人,比他想的,要有意思得多。

……

慕容琛和謝雲皎一走,寢殿裏的氣氛,瞬間就冷了下來。

鄭貴妃靠在榻上,那張臉上的病氣和虛弱一掃而空,隻剩下被戲耍後的陰沉。

她死死地盯著阮棠,那眼神,像是要將她生吞活剝。

“你給本宮吃的,到底是什麽東西?”

阮棠抬起頭,臉上滿是無辜和惶恐,仿佛被她這副樣子嚇到了。

“回娘娘,是藥啊。”她眨了眨眼,“是能為您清心降火的良藥。怎麽了?娘娘可是覺得,身子還有哪裏不妥?”

她這話說得滴水不漏。鄭貴妃一口氣堵在胸口,不上不下。

說不妥?她剛剛才當著陛下的麵,說這藥管用。

說妥?那股子要人命的苦味,還死死地扒在舌根底下,順著喉嚨往下燒,一開口,嗓子眼都是澀的。

她吃了這個啞巴虧,偏生發作不得。

鄭貴妃費力地撐起身子,懶得再多看阮棠一眼,隻疲憊地揮了揮手。

“本宮乏了,你退下吧。”

“是,臣婦告退。”

阮棠福了福身,動作行雲流水,沒有半分拖遝,轉身便退了出去。

一出長春宮的門,便有個瞧著麵生的小宮女迎了上來,說是奉了貴妃娘娘的命,送她出宮。

宮道幽長。

迎麵走來兩個提著食盒的小太監,壓著嗓子,嘀嘀咕咕。

“快些走,禦花園那邊還等著送點心呢。”

“急什麽,萬歲爺今兒個龍心大悅,正在園子裏賞花,咱們慢點兒也礙不著事。”

阮棠的步子,幾不可察地頓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