阮棠早就料到他會問,便含糊其辭道:“女兒隻是僥幸,拿到了一些信王與人往來的書信,將東西呈給了陛下。陛下聖明,這才徹查此案,還了我們家清白。”

阮父聽了,信以為真,不住地點頭,感慨道:“陛下果然是英明之主,是我大炎之幸,百姓之幸啊!”

阮棠垂著頭,沒有接話。

一旁的阮母,卻一直沉默地看著自己的女兒。

她太了解自己的女兒了。從前那個柔順膽怯,連大聲說話都不敢的棠兒,如今卻能平靜地站在興寧侯夫人麵前據理力爭,能在自己父親麵前,對答如流,滴水不漏。

這短短的時間裏,她身上到底發生了什麽?

等到阮父去前頭書房處理族中事務,阮母拉住了正要起身的阮棠。她握著女兒冰涼的手,看著她的眼睛。

“棠兒,你跟娘說實話。你為了救我們,到底……做了什麽?”

阮棠的心口一窒,別開了眼。

“娘,您說什麽呢。李家……待我挺好的。”

她話說得沒什麽底氣。

阮母猛地站了起來,在屋裏來回走了兩步,眼裏燒著一團壓不住的火。

“好?好會讓你瘦成這個樣子?好會讓你一回家,就跟丟了魂兒似的?”

她停住腳,轉過身,一把抓住阮棠的胳膊。

“棠兒,這日子沒法過了!你爹如今官複原職,我們阮家雖然元氣大傷,但也不至於要靠你一個女兒去侯府受那份窩囊氣!我明天就去找人,遞牌子進宮,求太後娘娘做主,讓你跟那李琅,和離!”

和離。

這兩個字,讓阮棠心頭一跳。

母親是真急了。可現在不行。

她好不容易才從那個金絲籠裏出來,就是為了能名正言順地縮在興寧侯府這個殼子裏。

若是和離,她便成了無家可歸的棄婦,別說再圖謀什麽,往後的日子都難安穩。

肚子裏,還懸著一顆最要緊的種子。

“娘。”阮棠反手握住母親冰涼的手,強迫自己鎮定下來。

“您別衝動。”她迎上母親泛紅的眼,一字一句,說得懇切又用力,“您信我一次,就這一次。我不是從前那個任人揉搓的阮棠了,我有自己的打算,和離的事,您先別提,給我一點時間,好不好?”

阮母看著女兒,看著她那雙過分明亮的眼睛,裏頭沒有了從前的怯懦,隻有一片她看不懂的執拗。

那股子心火,就這麽被女兒幾句話給壓了下去。

半晌,她長長地歎了口氣,鬆開了手,“你這孩子……罷了,娘聽你的。”

從阮家出來,馬車轆轆地駛回侯府。

車壁隨著石板路的顛簸微微晃動,阮棠靠著軟墊,那顆高懸著的心,總算落回了實處。

隻要爹娘安好,她就有了主心骨,做什麽都有了底氣。

這份難得的安寧,一直維持到她踏進自己那個冷清的院子。

然後,腳步頓住了。

李琅就站在院子裏的那棵桂花樹下,背著手,也不知在瞧什麽。

聽見動靜,他回過頭來。

那一瞬間,他正好瞧見阮棠臉上那還未完全散去的,發自內心的笑意。

那笑容很淺,卻像一縷暖陽,照得她整個人都生動了起來,那張素淨的臉,竟有種晃眼的好看。

李琅的心,沒來由地跳了一下。

可下一瞬,那笑意就消失得無影無蹤。

阮棠的臉重新恢複了那副冷冷清清,拒人於千裏之外的模樣。

李琅心裏那點莫名的悸動,立刻就被一股無名火給取代了。

“什麽事這麽高興?”他開了口,“回一趟娘家,人都快飛起來了。”

他踱步過來,視線落在阮棠身上,話鋒一轉。

“說起來,我竟是不曉得,我這夫人還有這等好才情。”

“在宮宴上作詩,還得了陛下的青眼。這麽大的本事,怎麽倒瞞著我這個做夫君的?”

阮棠連眼皮都未曾抬一下,“世子的心思,都在謝姑娘身上,哪有空閑理會我這些上不得台麵的小事。”

一句話,不鹹不淡,卻紮在了李琅最在意的地方。

他那張尚且帶著幾分得意洋洋的臉,霎時就紅了。

“你……”

他盯著她那副平靜無波的樣子,心頭那點被戳穿的窘迫,不知怎的,竟化成了一股扭曲的快意。

原來,她還是在意自己的。

李琅清了清嗓子,那點憋屈盡數化為了施舍般的倨傲。

“罷了,看在你還算惦記我的份上,今晚,我歇在你這裏。”

他說著,便伸手,要去拉阮棠的手腕。

阮棠渾身一僵,下意識地就要往後退。

就在這時,院門口傳來一陣細碎急促的腳步聲,一個小丫鬟連滾帶爬地跑了進來,臉上滿是驚惶。

“夫人!夫人!宮裏……宮裏來人了!”

那丫鬟身後,跟著一個麵生的內侍,手裏捧著拂塵,看見阮棠,便尖著嗓子唱了個喏。

“阮娘子,貴妃娘娘口諭,娘娘鳳體違和,明日請您入宮侍疾。”

鄭貴妃?

阮棠福了福身子:“臣婦遵旨。”

她轉過頭,看向那隻手還僵在半空的李琅,臉上恰到好處地露出幾分歉意。

“世子也聽見了。”

阮棠嗓音平平,對著那內侍福了福身子,“貴妃娘娘傳召,事關重大,臣婦今夜需早些安歇,好生準備明日入宮的事宜。”

她轉回頭,看向李琅,“怕是……不能伺候世子了。”

他一口氣堵在胸口,不上不下。

好不容易放低身段,主動示好,結果又被宮裏的人給攪了。

他死死地盯著阮棠那張恭順的臉,發作不得,最後甩袖,轉身大步流星地走了。

背影裏,全是壓不住的火氣。

“那你,可得好好準備著!”

第二日,長春宮。

阮棠一腳踏進去,一股熱浪夾雜著濃鬱的安神香撲麵而來,熏得人腦仁發漲。

她抬眼一掃。主位上,鄭貴妃披著件絳紫色的鬥篷,斜靠在軟榻上,麵色蠟黃,嘴唇幹裂,瞧著一副病入膏肓的模樣。

而她的榻邊,竟還站著兩個人。

一個是謝雲皎,正低著頭,不知在想些什麽。

另一個……是慕容琛。

他穿著一身玄色常服,就那麽隨意地站在那裏,高大的身影,讓整個寢殿都顯得逼仄起來。

阮棠的心,猛地空了一拍。

她迅速垂下頭,規規矩矩地上前行禮:“臣婦參見陛下,參見貴妃娘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