阮棠親自拿起一個大碗,盛了一碗冒熱氣的肉湯,遞到那校尉麵前。

喝吧,暖暖身子。

校尉雙手顫抖的接過。仰頭一飲而盡。熱湯下肚,一股暖流湧遍全身。他用袖子抹了把嘴,眼眶都紅了。

娘娘放心。有末將們在,這宣武門,一隻蒼蠅也別想飛進來。

城郊,粥棚。

張庚拿著毛筆,看著麵前這一家子,內心頭大。

大娘,您再說一遍,您家大兒子叫狗剩,二兒子叫鐵蛋,三兒子叫石頭……這七個小子,名字就沒一個帶重樣的?

那婦人咧開嘴,露出一口黃牙:秀才老爺,這名字都是他爹隨便起的,好養活。

張庚歎了口氣,認命的在名冊上記下。他內心覺得讀了十幾年的聖賢書,現在全用來記這些狗剩鐵蛋了。

杜兄,你說咱們這活兒,啥時候是個頭啊?他揉著酸痛的腰,對旁邊正在給一個老人分發藥品的杜少陵抱怨。

杜少陵沒回頭。聲音裏帶著笑意:怎麽,張兄這是怕了?

怕倒是不怕。張庚撇撇嘴,內心覺得屈才。我堂堂一個舉人,不去算那三千萬兩的大案,卻在這兒跟泥腿子打交道。

你錯了。杜少陵站起身,看著眼前排的整整齊齊的流民。他們麵帶菜色。眼中卻有了希望。

賬冊上的三千萬兩,是過去的死賬。眼前的這些人,是活的人命,是大炎未來的根基。

他拍了拍張庚的肩膀,“我們現在做的,比算賬,重要得多。”

張庚看著那些領到粥,臉上露出笑容的孩童,愣了愣,沒再說話。

坤寧宮。

阮棠回來時,已是四更天。

她以為慕容琛睡了,輕手輕腳地走進寢殿,卻發現他還靠在床頭,手裏拿著一本書。

“不是讓你早點睡嗎?”阮棠走過去,語氣裏帶著責備。

“不看到你回來,睡不著。”慕容琛放下書,朝她伸出手。

阮棠把冰涼的手放進他溫熱的掌心,在他床邊坐下。

“都辦妥了?”

“嗯。”阮棠靠在他肩上,把去城樓的事說了一遍。

“那些士兵很好滿足,一碗肉湯,幾兩銀子,就能為你賣命。”她輕聲說,“可我看著他們年輕的臉,心裏難受。他們本該在家陪著妻兒,現在卻要為我們守城門。”

“這就是帝王家。”慕容琛歎了口氣,把她攬的更緊,“我們坐在高位,享受萬民供養,就要守護他們。”

一個小太監連滾帶爬的衝進來,“娘娘!不好了!”

阮棠內心一沉。

“寶豐錢莊,孫掌櫃在城南的糧倉,走水了!”

“火勢太大,根本撲不滅啊!”

阮棠的身體僵住。

火。

燒的是孫掌櫃的糧倉,更是她穩住的民心。

“你說什麽?”她緩緩轉身,聲音很平靜。

那個小太監卻抖的更厲害了。

“娘娘……火是從糧倉內部燒起來的,還澆了火油!我們的人發現時,已經晚了!”

慕容琛的臉色沉了下來,掙紮著要起身。

阮棠一把按住他,“躺下!”

她回頭,看著那個嚇破膽的小太監,“傳令下去,封鎖所有城門,任何人不得進出!京兆府和五城兵馬司的人,全部出動救火!”

“是!是!”小太監連滾帶爬的跑了出去。

“賢王……”慕容琛靠在床頭,胸口劇烈地起伏著,眼中燃著怒火,“他這是要魚死網破!”

“他急了。”阮棠反而冷靜了下來,“他越是這樣,就越證明我們戳到了他的痛處。”

她站起身,開始穿戴外衣。

“你要去哪?”慕容琛拉住她。

“去看看。”阮棠的動作很快,“這麽大的火,我若是不去,明天早上,京城就真的要亂了。”

“不行,太危險了。”慕容琛不肯鬆手。

“有危險的不是我。”阮棠看著他,一字一頓,“是他。”

城南,寶豐錢莊的糧倉,已是一片火海。

衝天的火光將半個夜空都染成了紅色,木料燃燒的劈啪聲和房梁倒塌的巨響,夾雜著人們驚恐的尖叫聲,傳出很遠。

無數的百姓被驚醒,他們從家裏跑出來,呆呆地看著那片火海,臉上是同樣的絕望和恐懼。

“完了……糧食都燒沒了……”

“我們明天吃什麽?老天爺啊,這是不給我們活路了!”

京兆府尹帶著差役,五城兵馬司的士兵提著水桶,拚命地往火裏潑水。

可火勢太大了,還帶著刺鼻的火油味,那點水潑進去,連個水汽都冒不出來。

孫掌櫃癱坐在地上,看著自己半輩子的心血化為灰燼,哭得撕心裂肺。

“我的糧啊!我的糧啊!”

就在所有人都陷入絕望之時,一隊羽林衛簇擁著皇後的儀駕,出現在了長街盡頭。

百姓們自動讓開一條路。

阮棠下了馬車。

她看著眼前的火海,臉色冰冷。

“娘娘!您可算來了!”京兆府尹哭喪著臉跑過來,“下官無能!這火太大了!”

“是人禍。”阮棠沒看他,隻是冷冷的盯著那片火海。

她一步步往前走。

羽林衛立刻上前,將她護在中間,隔開熱浪和人群。

她走到了孫掌櫃麵前。

“孫掌櫃。”

孫掌櫃抬起頭,看到是皇後,連滾帶爬的撲過來,抱住她的腿。

“娘娘!是草民無能!草民對不起您的托付!”

“起來。”阮棠的聲音沒有溫度,“哭有什麽用?本宮問你,糧倉裏還有多少糧食?”

“回娘娘……還有三萬石……如今……如今怕是全燒光了!”孫掌櫃泣不成聲。

“很好。”

阮棠的話,讓在場所有人都愣住了。

孫掌櫃也忘了哭,呆呆的看著她。

“娘娘……您……您說什麽?”

“本宮說,燒的很好。”阮棠的聲音拔高,清晰的傳到每個人的耳朵裏。

“各位鄉親父老,都看見了!”

她指著那片大火,環視著周圍一張張茫然又驚恐的臉。

“有人,不想讓我們活!”

“他們燒了我們的糧食,就是想讓我們餓死,想讓我們的妻兒老小,都死在這場大火裏!”

人群中響起一陣**,恐慌和憤怒在蔓延。

“孫掌櫃為了平抑糧價,開倉放糧,已是仁至義盡!如今糧倉被燒,他也是受害者!”

“本宮在這裏,當著大家的麵,承諾!”

“孫掌櫃虧了多少,本宮十倍補給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