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了。

坤寧宮裏一片寂靜。

阮棠處理完最後一批文書,疲憊的揉了揉眉心。

薑清月端著一碗燕窩粥走了進來。

“娘娘,歇會兒吧。您看您的臉,都瘦了一圈了。”

阮棠接過粥,沒有喝。

她走到偏殿,看著**依舊昏迷的慕容琛,和一旁睡得正香的女兒。

她坐到床邊,握住慕容琛冰冷的手。

“慕容琛,今天,我又贏了一局。我把你最討厭的那些商人,都變成了我的人。我還學著你的樣子,給他們畫了個大餅,叫皇商。他們都怕我,也都敬我。可我知道,他們隻是怕我的權,敬我的勢。這個位置,真冷啊。”

她把臉頰貼在他的手背上,閉上了眼睛。

“我好累。我想你了。”

就在這時,睡夢中的慕容念,忽然囈語了一句。

“父皇……”

阮棠轉過頭,隻見女兒的小臉上,不知何時,竟掛上了一行清淚。

她的心,猛地揪緊了。

她俯身,輕輕吻去女兒臉上的淚珠。

“念兒乖,父皇很快就回來了。”

她看著女兒熟睡的側臉,眼神一點點變得堅硬。

為了這兩個人,無論多難,她都得撐下去。

漱玉軒的燈火,又是一夜未熄。

杜少陵和他的同窗們,在激動和後怕過後,開始籌備“皇家信托”的事。

他們是窮書生,不懂經商,隻會算賬寫字。阮棠要他們做的,就是把賢王府的資產分門別類,整理成冊,為之後的發賣和經營做準備。

“這老王爺,可真他娘的有錢。”張庚正在登記一處城郊別院的房契,他咂了咂嘴,“光這一個園子,就夠咱們幾百個窮書生吃一輩子了。”

“別廢話,快幹活。”杜少陵腿上還綁著夾板,但他沒歇著,“娘娘把這麽大的事交給我們,是信得過我們。咱們要是辦砸了,還有什麽臉麵去見她?”

“就是!等咱們把這些賬都理清楚了,我看那幫老東西還怎麽囂張!”

幾個年輕人都很有幹勁。他們知道,自己正在參與一件大事。

然而,風暴中心的另一群人,卻徹夜難眠。

寶豐錢莊的孫掌櫃,天沒亮就從**爬了起來。他眼圈發黑,在屋裏來回踱步,嘴裏不停地念叨著:“發財了,這回是真要發財了……”

他夫人被吵醒,披上衣服坐了起來。

她看著丈夫,心裏很不安:“當家的,你小聲點。我總覺得這錢不好拿。”

“婦人之見!”孫掌櫃一揮手,滿臉興奮,“你懂什麽!這叫從龍之功!”

“咱們現在是皇商,給皇後娘娘辦事!以後誰還敢看不起咱們?”

他正說的起勁,管家慌張的跑了進來,臉色煞白。

“老……老爺,不好了!”

“大清早的,號什麽喪!”孫掌櫃不耐煩的罵道。

“王……賢王府的宗正大人,來了!”

孫掌櫃臉上的笑意僵住了。

宗正寺卿沒穿官服,一身錦袍,坐在孫家的正堂裏喝茶。

孫掌櫃換好衣服快步進來,直接跪了下去。

“小人不知大人駕到,有失遠迎,罪該萬死!”

“起來吧。”宗正寺卿放下茶杯,看都沒看他一眼,“孫掌櫃,你我兩家是親家,不必如此生分。”

孫掌櫃戰戰兢兢地站起來,連坐都不敢坐。

“聽說,孫掌櫃如今做了皇商,要替皇後娘娘打理王爺的家產了?”宗正寺卿的聲音很平淡。

“不……不敢!”孫掌櫃的冷汗一下子就冒了出來,“是娘娘抬愛,讓小人……為國分憂。”

“為國分憂,是好事。”宗正寺卿點了點頭,“隻是,這京城裏,生意場上的水,深得很。前些年,有個姓趙的絲綢商人,也是得了貴人扶持,生意做得風生水起。可惜啊,不小心,得罪了不該得罪的人。”

宗正寺卿端起茶杯,吹了吹浮沫。

“後來,有人在護城河裏,發現了他。聽仵作說,撈上來的時候,他肚子裏全是水草和石頭,沉得跟鐵塊一樣。”

孫掌櫃的腿,開始發軟。

“老夫今日來,沒什麽別的事。”宗正寺卿站起身,拍了拍孫掌櫃的肩膀,“就是許久未見,來看看親家。順便提醒你一句,吃飯,要看人。有些飯,吃了,會要命的。”

他沒再多說一個字,轉身,帶著人,揚長而去。

孫掌櫃站在原地,直到宗正寺卿的背影消失在門口,他才身子一軟,癱坐在了地上。

後背,已經濕透了。

這一天,京城裏十幾家最大的商號掌櫃,都接待了這樣一位“不速之客”。

有的是官員親自登門,有的是管家代為問候。話都說得很客氣,但意思,都一樣。

於是,當天下午,當江淮再次把這群“皇商”請進宮時,所有人的臉上,都沒了昨日的興奮和貪婪,隻剩下如出一轍的驚恐。

阮棠坐在上首,看著底下這群噤若寒蟬的商人,心裏跟明鏡似的。

“怎麽,各位今天瞧著,都無精打采的?”她淡淡開口。

沒人敢說話。

“看來,是有人給各位提了個醒啊。”阮棠也不繞彎子,“是不是覺得,本宮這艘船,看著大,但隨時都可能會翻?”

商人們的頭,埋得更低了。

“本宮昨日說過,給你們一個選擇。現在,本宮再給你們一個選擇。”

阮棠站起身,走到他們麵前。

“想下船的,現在就可以走。本宮絕不為難。昨日簽的契約,當場作廢。靖安司查到的那些東西,本宮也既往不咎。”

殿內,響起一陣**。

幾個膽小的商人,臉上露出了意動之色。

“但是,”阮棠話鋒一轉,“出了這個門,你們,就跟本宮,跟這皇家信托,再無半點關係。日後是生是死,是富是貴,都憑你們自己的本事。”

她的目光,在孫掌櫃的臉上停頓了一下。

“當然,你們也可以選擇,留下來。”

“跟著本宮,把這樁生意做下去。本宮不敢保證你們日後一定能加官進爵,封妻蔭子。但本宮可以保證一件事。”

她的聲音,斬釘截鐵。

“隻要本宮還在,就沒人能動你們一根汗毛。”

她說完,便坐回原位,端起茶杯,不再說話。

殿內,陷入了漫長的沉默。

這是在賭。

賭賢王會倒台,賭皇後能笑到最後。

贏了,一步登天。輸了,萬劫不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