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後娘娘大駕光臨,我這地方,真是熱鬧了。”薑維的聲音帶著戲謔,“隻是這裏髒,怕汙了您的鳳駕。”

“少說廢話。”阮棠隔著牢門,靜靜看著他,“我來找你,是想跟你做一筆交易。”

“交易?”薑維終於停下了手裏的動作,他轉過頭,上下打量著阮棠,“我一個階下囚,爛命一條,有什麽資格跟娘娘做交易?您要是看我不順眼,隨時可以把這條命拿去。”

“我要你的腦子。”阮棠開門見山,“幫我,扳倒賢王。”

薑維像是聽到了天大的笑話,低聲笑了起來。

“扳倒賢王?娘娘,您是不是找錯人了?我可是那個提議毀掉京城,害得陛下至今昏迷不醒的罪魁禍首。您該殺了我,而不是來向我問計。”

“你是罪人,也是瘋子。”阮棠的眼神,沒有絲毫動搖,“我現在,需要一個瘋子的主意。”

她盯著他,一字一頓。

“賢王要我死,也要你死。我們,有共同的敵人。”

薑維的笑聲,慢慢停了。

他扔掉手裏的炭條,站起身,走到了牢門前。

“賢王,沽名釣譽了一輩子,最愛惜的,就是他那身賢名的羽毛。”他的目光,仿佛能穿透人心,“你以為他怕什麽?怕你查賬?怕你殺人?不,他什麽都不怕。他隻怕天下人,說他不賢。”

“所以呢?”

“所以,想要對付一個偽君子,最好的辦法,不是去揭穿他。”薑維的臉上,露出一抹奇異的笑容,“是幫他。幫他把賢德這塊牌坊,立得高高的,高到他自己都下不來。高到他一不小心,就會被這塊他親手立起來的牌坊,活活砸死。”

阮棠皺起了眉。“說清楚。”

薑維看著她,忽然問了一個毫不相幹的問題。

“娘娘可還記得,大炎開國時,太祖皇帝定下的一條祖製?關於宗親之罪的。”

阮棠在腦海裏飛快地搜索著。

“太祖皇帝為防宗親幹政,立下鐵律。宗室親王,有三戒。其中一條,便是不得結交外臣,蓄養私兵,幹預朝政,違者,其罪等同謀逆。”薑維的聲音,在空**的牢房裏,帶著一種蠱惑人心的魔力。

“但是,這條鐵律,還有鮮為人知的後半句。”

“然,若遇社稷危難,君王蒙塵,宗親理當為天下表率,散盡家財,以安萬民。若有吝惜不舍者,視為不忠不義,天下共討之!”

薑維的眼睛裏,閃著瘋狂的光。

“賢王不是愛演戲嗎?不是愛當他那個體恤百姓、為國分憂的賢王嗎?”

“你就給他一個機會,讓他演個夠。”

“讓他,為天下表率。”

阮棠的身體震了一下。

她明白了。

這不是計謀,這是陽謀。

是把賢王架在火上,用他最在乎的賢名,把他活活烤死的一把火!

她看著眼前這個男人,內心升起一股寒意。

此人,智多近妖。

“你想要什麽?”阮棠問。

“我?”薑維笑了起來,他退後兩步,重新坐回草堆上,撿起了地上的炭條。

“我什麽都不要。”

“我隻想安安靜靜地在這裏,看著你們把這盤棋,下完。”

他不再看她,自顧自地在牆上,勾勒著一座山的輪廓,仿佛剛才那番驚世駭俗的言論,不是出自他口。

阮棠深深地看了他一眼,轉身,頭也不回地離開了。

走出天牢,刺眼的陽光照在臉上,有些不真實。

她坐上回宮的馬車,閉上眼,薑維的話,還在耳邊回響。

一個大膽到瘋狂的計劃,在她的腦海裏,漸漸成型。

馬車回到坤寧宮時,天已經亮了。

宮門外,宗正寺卿和幾個禦史言官,已經像釘子一樣,在那兒站了快一個時辰。

看到阮棠的馬車回來,宗正寺卿立刻領著人迎了上來,臉上帶著悲天憫人的神情。

“娘娘,您可算回來了!老臣有要事啟奏!”

薑清月想上前攔住,阮棠卻擺了擺手。

她從馬車上下來,看著眼前這幾個道貌岸然的老臣,一夜未眠的臉上,看不出什麽表情。

“去太和殿說。”

說完,她便徑直朝著太和殿的方向走去。

宗正寺卿等人對視一眼,都在對方的眼睛裏看到了得色。

她服軟了。

他們想。

一個時辰後,太和殿。

殿內站滿了朝中重臣,賢王一派的人,個個昂首挺胸。

阮棠坐在鳳位上,那個象征著至高權力的龍椅,依舊空著。

她換了一身素服,臉上未施粉黛,瞧著很是憔悴。

宗正寺卿清了清嗓子,率先出列。

“啟稟娘娘。如今京城內外,謠言四起,人心惶惶。皆因娘娘與賢王殿下之間,生了嫌隙。”

他痛心疾首地說道:“賢王殿下乃宗室表率,德高望重,斷不會做出構陷之事。而娘娘您……唉!”

他一聲長歎,意思不言而喻。

“老臣懇請娘娘,以國事為重,以大局為念,莫要再聽信小人讒言,與賢王殿下冰釋前嫌,如此,方能安定朝局,告慰陛下在天之靈啊!”

“是啊,請娘娘以大局為重!請娘娘明察!”

殿下,附和之聲此起彼伏。

他們名義上是勸和,實際上,就是逼著阮棠認錯,逼她放棄查賬,向賢王低頭。

阮棠靜靜地聽著,等他們都說完了,才緩緩開口。

“各位大人,說完了嗎?”

她的聲音很輕,卻讓整個大殿都安靜了下來。

她站起身,走下丹陛,走到宗正寺卿的麵前。

所有人都以為她要發作。

誰知,阮棠對著宗正寺卿,深深一福。

“宗正大人金玉良言,本宮,受教了。”

滿朝文武,全都傻了。

宗正寺卿更是愣在當場,準備好的一肚子說辭,全都堵在了嗓子眼。

這……這是什麽路數?

“本宮昨夜一夜未眠,思慮良久。”阮棠抬起頭,眼眶是紅的,“本宮確實是錯了。”

“本宮錯在,竟會懷疑自己的親王叔。賢王叔一心為國,仁德寬厚,怎麽會做出刺殺這種事?定是那淵魔頭的餘孽,在其中挑撥離間,想讓我大炎自亂陣腳!”

她這番話說得情真意切,懊悔不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