祭天大典設在朱雀門外。

百丈長的禦道兩旁,百姓裏三層外三層,鴉雀無聲。

玄色的龍旗在城樓上被風扯得筆直。

慕容琛和阮棠穿著繁複的冕服,登上高台。

底下百官肅立,為首的便是今日全權負責安防事宜的薑維。

他穿著簇新的官袍,一絲不苟地巡視著羽林衛的崗哨,時不時還對身邊的將領交代幾句,瞧著比誰都盡心。

吉時到。

禮官高唱。

慕容琛從阮棠手裏接過三支長香,正要插入麵前的鼎中。

人群裏,忽然響起一個孩子的哭聲,尖利地劃破了凝重的氣氛。

緊接著,一個賣糖葫蘆的老漢腳下一滑,整車的糖葫蘆滾落一地。

混亂就在這一瞬間爆發。

數十個穿著百姓衣服的人猛地從人群裏衝了出來,他們手裏拿著的不是扁擔,不是菜筐,而是一把把淬了寒光的短刃。

黑衣影衛。

“護駕!”

羽林衛的校尉嘶吼著,盾陣瞬間合攏,將高台護得嚴嚴實實。

底下的百姓尖叫著四散奔逃,場麵亂成一鍋粥。

影衛的目標很明確,就是高台上的帝後。

刀光劍影,血肉橫飛。

阮棠站在慕容琛身側,扶著高台的欄杆,往下看。

她的手很穩。

“他們不是衝著我們來的。”

阮棠說。

慕容琛沒回頭,隻嗯了一聲。

他也在看。

那些影衛的攻勢很猛,招招都是殺招,但他們沒有拚死去衝擊羽林衛的盾陣,反而像一把梳子,把混亂的人群往朱雀門的方向驅趕。

他們的陣型,在有意無意地掩護著什麽。

江淮帶著皇城司的番子從側翼殺了出來,他沒有去管那些纏鬥的影衛,他的人像一把尖刀,直插朱雀門下。

他看見了。

有三個影衛正合力轉動門下一個毫不起眼的石獅子。

那不是石獅子,是機關。

朱雀門下,是龍脈的入口。

“攔住他們!”

江淮吼道。

另一邊,薑維在幾個心腹的護衛下,正“焦急”地指揮著平叛,一邊指揮,一邊不動聲色地往戰圈外退。

他馬上就要退到安全地帶了。

一個穿著他幕僚衣服的人,攔在了他身前。

“相爺,您不能走。”

“陳四?你做什麽!老夫要去調集城防營!”

薑維厲聲嗬斥。

那個叫陳四的幕僚臉上一點表情都沒有。

“尊主有令,祭天儀式已經開始,請相爺去祭壇就位。”

薑維內心一沉。

“什麽就位?現在亂成這樣,還祭什麽天!”

“開啟龍脈的最後一道鎖,需要您這樣三朝元老的血為引。相爺,”陳四抬起頭,衝他笑了笑,“您,就是最好的祭品。”

薑維的臉一下就白了。

他踉蹌著退了兩步,指著陳四。

“你……他……他敢……”

高台上,慕容琛的視線落在薑維身上。

他看著薑維的臉,從驚愕轉為憤怒,最後徹底扭曲。

他衝著阮棠,幾不可查的點了下頭。

阮棠轉身,對著身後的王氏說了一句。

“把人帶上來。”

王氏領命,很快扶著一個穿鬥篷的人走到高台邊。

阮棠解開那人的兜帽,是薑清月蒼白的臉。

“薑清月!”

薑維在底下看見了她,眼睛瞬間紅了。

阮棠沒有理他,隻對薑清月說:“說吧,把你所知道的,都告訴他們。”

薑清月吸了口氣,對著底下的人用盡力氣喊道:“幽曇的兄弟們!你們都被騙了!沒有什麽血脈融合!沒有什麽新主降世!尊主想要的,隻是用我們的命,去開啟龍脈,毀掉大炎的根基,換他一個人的永生!”

她的聲音尖利,穿透了整個廣場的廝殺聲。

幾個正在拚殺的影衛,動作停了。

他們回頭,看向高台,又看向被自己人護在中間的薑維。

薑維的臉色難看到了極點。

他看著高台上的女兒,又看著攔住自己的陳四,忽然狂笑起來。

“好!好一個孔家!好一個尊主!用我薑氏滿門做棋子,最後還要拿老夫的血去祭奠你的長生夢!”

他猛地推開陳四,不再逃跑,而是轉身,衝著正在攻打朱雀門的江淮喊道:“江淮!跟我來!老夫帶你去宰了那個老不死的!”

江淮看了一眼高台上的慕容琛。

慕容琛沒什麽表示。

江淮點了下頭,對著薑維做了個跟上的手勢。

朱雀門下,石獅子已經被轉動,一個黑漆漆的洞口露了出來。

薑維第一個跳了下去。

江淮帶著一隊皇城司的精銳,緊隨其後。

地下空間比想象的要大,一條長長的甬道不知通向何處。

盡頭,是一座巨大的石壇。

一個穿著古老儒袍的男人,正站在石壇中央,他須發皆白,麵容卻如青年,正是那個所謂的“尊主”,孔家的先祖。

他看到薑維和江淮,一點也不意外。

“祭品自己送上門了,倒是省了老夫一番手腳。”

尊主笑了笑。

他一揮手,石壇周圍的陰影裏,走出了七八個女人。

她們的眼睛都是赤紅的,動作僵硬,正是那些被月見草催化了的“聖女”。

“殺了他們。”

尊主下令。

聖女們嘶吼著撲了上來,她們力大無窮,悍不畏死。

江淮的人瞬間就被衝散了。

薑維拿著一把從地上撿來的刀,瘋了一樣地砍向祭壇的基座,可那石頭堅硬無比,隻留下幾道白印。

“沒用的。”

尊主搖了搖頭,“這祭壇與龍脈相連,除非天塌下來,否則誰也毀不掉。”

江淮被兩個聖女纏住,險象環生。

薑維也被一個聖女撲倒在地,眼看就要被撕成碎片。

就在這時。

“轟隆!”

一聲巨響。

他們頭頂的石壁,整個被一股巨力從外麵撞碎了。

碎石和煙塵裏,一個扛著擂鼓甕金錘的壯漢,從破洞裏跳了下來。

“他娘的!總算趕上了!”

周放一腳把腳下的碎石踢開,他身後,是黑壓壓一片穿著重甲的北境精銳,長刀出鞘,瞬間將整個地下空間圍住。

“陛下,俺沒來晚吧!”

周放衝著洞口的方向喊了一聲。

慕容琛穿著一身玄甲,從破開的洞口,一步步走了下來。

尊主看著突然出現的周放,又看著從容不迫的慕容琛,臉上的笑容終於僵住了。

他猛地抬頭,看向高台的方向。

阮棠還站在那裏,居高臨下地看著他。

他明白了。

北境的戰事是假的,周放被圍也是假的。

這一切,都是為了將這支最精銳的虎狼之師,神不知鬼不覺地調回京城,藏在他的眼皮子底下。

“好一個局……”

尊主看著慕容琛,又看看阮棠,“好一個帝後……”

他話沒說完,便噴出一口黑血。

周放已經掄著錘子衝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