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牢最深處,聞不到一絲黴味。

薑維麵前的食盒裏,四菜一湯,酒是溫過的。獄卒躬身退出去,腳步聲在甬道裏消失。

他夾了一筷子鹿肉,慢慢嚼著,臉上看不出喜怒。他把吃剩的骨頭,放在了青瓷盤子的左上角,又將酒杯倒滿,放在了右下角。

做完這些,他才將那杯酒一飲而盡。

“慕容琛,阮棠……”他低聲念著這兩個名字,將酒杯重重放下。

禦書房。

“薑維在牢裏,很安分。”

江淮站在禦案前,他剛從天牢過來。

“每日除了吃飯,就是看書。陛下賞的酒菜,他都吃了。這是他今日的食盒。”

一個番子將原樣未動的食盒呈上。

阮棠走過去,看了一眼盤中骨頭和酒杯的擺放位置。

“他在傳信。”

慕容琛沒說話,隻看著那副食盒。

“把送飯的獄卒換掉,換成我們的人。”阮棠吩咐江淮,“讓他傳,就按這個位置傳。我倒要看看,他想釣什麽魚。”

“臣遵旨。”

江淮又從懷裏掏出一份卷宗。

“陛下,關於滄州的線索,都查了。薑維三十年間,曾以個人名義,在滄州修建了三座書院,五處義莊。所有的銀錢往來,都記在他一個早已過世的遠房親戚名下,賬目做得天衣無縫。”

“書院?”慕容琛拿起那份卷宗。

“是。”江淮的頭埋得更低,“臣還查到,那些書院落成之日,白鹿書院的林清風,都曾親自到場祝賀。”

“又是白鹿書院。”阮棠走到輿圖前,手指點在滄州的位置,“陛下,您看。滄州,京城,太原。這三處,正好呈一個三角,將大炎的龍脈主幹,鎖在了中間。”

話音剛落,殿外有校尉高聲通報。

“陛下!北境軍報!”

信是周放送來的。他說西山穀大勝後,北燕王庭並未立刻反撲,反而偃旗息鼓,內部似乎起了爭鬥。有幾個老部落的首領,被北燕王以謀逆罪處死,手段極其殘忍。

“他這是在清掃異己。”慕容琛將信紙放下,“有人在背後,幫他坐穩這個王位。”

“是尊主的人。”阮棠接話。

育才錢莊。

薑維坐在錢莊的主位上,正對著一本賬冊出神。

吏部尚書王德從外頭進來,看見薑維,先是長歎一聲。

“薑相,您這又是何苦。陛下既已下旨讓您靜養,您又何必為這些俗務操心。”

“王大人說笑了。”薑維放下賬冊,起身相迎,“為陛下分憂,乃老夫本分。倒是王大人,今日來錢莊,所為何事?”

“唉,還不是為了犬子的事。”王德一臉愁容,“那不成器的東西,非要去北境投軍,老夫勸不住,隻好來錢莊支些銀兩,給他添置些行頭。”

“男兒誌在四方,是好事。”薑維拍了拍他的肩膀,親自領他到賬房,“需要多少,隻管說。老夫親自給你批。”

兩人在賬房裏待了小半個時辰才出來。

王德千恩萬謝地走了。

薑維看著他的背影,回到自己的位子上,在麵前一張空白的宣紙上,用朱筆畫了一個圈。

入夜,一輛不起眼的青布馬車,從吏部尚書府的後門駛出,停在了城南一處偏僻的書齋門口。

書齋名叫“聞道齋”,門麵很小,看著生意冷清。

王德下了車,左右看了看,推門走了進去。

街角陰影裏,幾個扮作貨郎的皇城司番子,交換了一個眼色。

一炷香後,江淮帶人趕到。

他沒讓人直接衝,而是先讓人圍住了書齋的所有出口。

“大人,裏麵有暗道。”一個番子從房頂上翻下來,悄無聲-息地落在江淮身邊。

江淮做了個手勢。

下一秒,書齋的大門被撞開。

迎接他們的,不是刀劍,而是一股濃烈的硫磺味。

書齋裏頭,王德和幾個穿著儒生袍子的人,已經倒在了地上,口鼻流血,沒了氣息。屋子中央,一個火盆裏,無數紙張正在化為灰燼。

“快!救火!”

番子們衝進去,手忙腳亂地將火盆打翻,用水澆滅。

江淮走到王德的屍體旁,蹲下身。王德的手裏,還死死攥著一樣東西。

江淮掰開他的手指,那是一塊半個巴掌大的玉佩。

玉佩通體溫潤,上麵刻著一種古怪的符文,不是大炎的文字,也不是北燕的圖騰。

禦書房的燈,亮了一夜。

那塊從王德手裏找到的玉佩,就放在禦案上。

“這個符文,我見過。”阮棠從一旁的書架上,抽出一本厚厚的古籍,翻到其中一頁。

那是一副拓印下來的壁畫,正是從白鹿書院最深的密室裏找到的。壁畫的一角,一個不起眼的祭器上,就刻著和玉佩上一模一樣的符文。

“這個符文,代表的是一個家族。”阮棠的手指在那符文上劃過,“一個比大炎立國還要久遠的儒學世家,孔家。”

“曲阜孔家?”慕容琛問。

“是。”阮棠合上書,“他們是天下讀書人的聖裔,地位超然,連皇權都輕易動不得。如果尊主是孔家的人,那他想做的事,就遠不止血脈融合這麽簡單。”

慕容琛拿起那塊玉佩,玉佩入手冰涼。

“他想做的,是取而代之。”

他將玉佩放下,看向江淮。

“傳朕旨意,三日後,朕要在太廟舉行祭天大典,告慰先祖,慶北境大勝。”

江淮一愣。

“另外,大典的所有安防事宜,全權交由薑相負責。就說,朕要給他一個將功贖罪的機會。”

阮棠明白了慕容琛的意圖。

“陛下,這是要引蛇出洞。”

“蛇已經等不及了。”慕容琛站起身,走到窗邊,看著外麵漆黑的夜,“朕給他搭好台子,就看他敢不敢來唱這出戲。”

他話音剛落,一個黑影從殿外的梁上悄然落下,單膝跪在江淮身後。

那人一身夜行衣,臉上蒙著麵巾,隻露出一雙沒有感情的眼睛。

“啟稟大人,薑維府中的幕僚陳三,已經換了。”

江淮點了下頭,那黑影便又融進了夜色裏,無聲無息。

阮棠看向慕容琛。

慕容琛沒回頭。

“告訴我們的人,讓他看好薑維。祭天大典之前,別讓他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