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個番子上前,用鐵鏈將他捆了個結結實實。

另一個番子則拿出炭筆和畫紙,對著薑維那張涕淚橫流的臉,飛快地描摹起來。

阮棠走到那個還在地上抽搐的怪物麵前。

秋月已經完全沒了人的樣子,“找個鐵籠子裝起來,帶回皇城司,嚴加看管,這裏,處理幹淨。天亮之前,太廟什麽都沒發生過。”

“是。”

王氏扶著已經虛脫的薑清月,走到阮棠身邊。

“娘娘,她……”

“帶她去偏殿歇著,找個信得過的宮女看著。”阮棠的視線,從那灘爛肉上移開,“她是個聰明人。”

禦花園的亂局,在王氏回來之前,就已經被處理妥當。

對外,隻說是幾個北燕奸細不知死活,想在道場行刺,被當場格殺。受了驚嚇的女眷們,也都被一一安撫,送回了府。

一場足以顛覆朝堂的驚天陰謀,就這麽被悄無聲息地按了下去。

坤寧宮。

阮棠回到偏殿時,天邊已經泛起了魚肚白。

她推開門,殿裏很安靜。

她走到床邊,伸手探了探女兒的額頭。

燒退了。

慕容念睡得很沉,小臉上恢複了紅潤,呼吸平穩。

阮棠緊繃了一夜的心,終於落了地。她坐在床邊,看著女兒的睡顏,一動不動。

王氏端著一盆熱水,輕手輕腳地走了進來。

“娘娘,您也累了一夜,歇會兒吧。”

阮棠搖了搖頭。

她剛給女兒掖好被角,殿外,一個傳令校尉就腳步匆匆地趕了過來。他不敢進殿,隻在門口單膝跪下。

“啟稟娘娘!北境八百裏加急!大捷!陛下親率大軍,與周將軍裏應外合,已於昨日深夜,將北燕二十萬主力,盡數圍殲於西山穀!北燕王帳親軍,全軍覆沒!”

北境大捷的軍報,像一盆滾油,潑進了京城這鍋冷水裏。

天亮了,坤寧宮裏的燭火才被吹熄。

阮棠沒睡,她看著女兒恢複紅潤的臉蛋,一夜的疲憊都值了。

王氏端著一碗參湯進來,勸道:“娘娘,您好歹用一些。陛下大勝,公主也好了,是雙喜臨門。”

阮棠接過湯碗,卻沒有喝。

喜事下麵,還埋著一根拔不掉的刺。

江淮從殿外進來,他換了身幹淨的衣服,但眉宇間的煞氣還沒散。

他停在三步之外,躬身行禮。

“娘娘,都處理幹淨了。太廟昨夜,什麽都沒發生。”

阮棠放下湯碗,“那個東西呢?”

“關在皇城司最底下的水牢,鐵籠鎖著,有人看管。”江淮回道,“太醫看了,它身上的毒,和公主殿下之前中的,是同一種。”

阮棠的手指在桌沿上敲了敲。

“昨晚的事,得有個說法。”她站起身,走到窗邊。

“就說,幽曇的人趁陛下親征,在禦花園行刺本宮。薑丞相察覺不對,主動平叛,護駕有功。”

江淮沒有猶豫:“臣,這就去辦。”

“還有,”阮棠叫住他,“把薑維哭的那個樣子畫下來,多印幾份。讓說書的,還有唱曲的,都照著這個忠臣的樣子去說,去唱。”

江淮退下後,王氏才敢開口:“娘娘,您這是……”

“把他架到火上烤。”阮棠說,“他想當忠臣,我就讓他當個夠。”

第二天的早朝,氣氛很壓抑。

北境大勝的消息,沒能讓太和殿裏的沉悶好轉。

百官都低著頭,沒人敢說話。

薑維穿著一身半舊的朝服,站在百官最前麵。他眼下發青,人瞧著憔悴不少,但站得很直。

阮棠今天沒在簾子後麵,她穿著一身朱色鳳袍,直接坐在了皇帝的位子旁邊。

她一出現,底下更安靜了。

“昨夜的事,想必你們都聽說了。”阮棠開了口,聲音在殿裏回響,“幽曇的人喪心病狂,幸好薑相大義滅親,果斷出手,才沒讓賊人得逞。”

她看向跪在丹陛下的薑維。

“薑相護駕有功,我看,該賞。”

薑維立刻叩首,聲音裏帶著哽咽。“娘娘謬讚。臣教女無方,致使家門不幸,險些釀成大禍,已是死罪。如今逆賊伏法,臣心中再無牽掛,隻求陛下與娘娘,賜臣一死,以謝天下!”

他這番話說完,底下幾個老臣也跟著跪下求情。

“薑相忠心耿耿,請娘娘明鑒!”

“好一個忠心耿耿。”阮棠笑了。

她從禦座上走了下來,一步一步,停在薑維麵前。

“死,太便宜了。陛下臨行前,曾與本宮說,育才錢莊乃國之根本,需一德高望重之人掌管。本宮瞧著,薑相就再合適不過。”

薑維猛地抬頭。

“本宮欲請薑相,全權接管育才錢莊,為大炎選拔棟梁。另,京中治安,也一並交由薑相督管。薑相,你可願意,為陛下,為這大炎,再鞠躬盡瘁一次?”

大殿裏,連呼吸聲都停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在薑維身上。

這是賞,也是罰。是捧,也是殺。

育才錢莊是皇後的錢袋子,京城治安是天子腳下的命脈。這兩樣東西交到他手上,他就成了一個活靶子,一舉一動,都在全天下人的眼皮子底下。

他不能拒絕。

他剛剛才演完一出忠臣的戲,現在拒絕,就是自己打自己的臉。

過了許久,薑維才從牙縫裏擠出幾個字。

“臣……領旨謝恩。”

坤寧宮偏殿裏,薑清月醒了。

她換了身幹淨的宮女衣裳,坐在窗邊,看著外麵,一動不動。

阮棠推門進去的時候,她也沒有回頭。

“薑弱水,死了。”阮棠在她身後開口。

薑清月的肩膀抖了一下。

“今天午時,在天牢裏,自己撞牆死的。”

“是嗎。”薑清月的聲音很輕,聽不出情緒。

“她臨死前,把壓製聖女血脈的藥方,告訴了江淮。”阮棠走到她對麵坐下,“她說,你父親告訴你,你是唯一的聖女。可她也知道,你隻是一個試驗品。”

薑清月終於有了反應,她轉過頭,看著阮棠。

“你到底想說什麽?”

“我想知道,你們幽曇,費了上百年的勁,又是血脈融合,又是搞出那樣的怪物,到底圖什麽?”阮棠問,“隻為了換一個皇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