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淮走到牆角,從靴子的夾層裏抽出一支竹哨,含進嘴裏,用力一吹。
片刻之後,甬道口傳來同樣無聲的回應。
“走吧,”江淮把金線卷軸和那塊石板包好,“這裏的東西,會有人處理。那個長老,也得帶回去。”
兩個時辰後,禦書房。
北境的軍報,京郊莊園的密信,還有那個從地下密室帶回來的金線卷軸,三樣東西,並排放在慕容琛的禦案上。
地龍燒得屋裏有些發悶。
慕容琛看完了所有東西,沒說話,隻是起身,走到那副巨大的疆域圖前。
阮棠拿起那份金線卷軸,上麵的古文字她不認識,但卷軸裏夾著的那張薑維的親筆信,字字誅心。
“真正的聖女已在宮中就位……於朱雀門開啟最終儀式……”她把這幾句話念了出來,然後看向慕容琛的背影,“他好大的膽子。”
慕容琛轉過身,臉上什麽都看不出來。
“北燕在黑風口陳兵二十萬,不是要打,是要拖住周放。”他說,“他們真正的殺招,在京城。”
“薑維算準了我們現在騰不出手,所以他敢賭。”阮棠把信放回桌上,“陛下,這盤棋,他想將軍了。”
“棋子,還在我們手裏。”慕容琛走回禦案後,拿起那份來自北境的軍報,看也沒看,就扔進了火盆。
“傳朕旨意給周放,讓他退。”
“退?”阮棠有些不解。
“退到西山穀,做出兵力不濟、節節敗退的樣子。北燕不是想拖嗎?朕就讓他拖個夠。”慕容琛的指尖在輿圖上“京城”的位置點了點,“朕要讓所有人都以為,朕的眼睛,還盯著北境。朕要讓薑維,親手把他藏在宮裏的那顆棋子,擺到棋盤上來。”
皇城司的天牢,牆壁上滲出的水珠,帶著一股黴味。
那個幽曇的白發長老被綁在刑架上,腿斷了,胸口也塌著,卻還在笑。
“沒用的……你們找不到的……血脈融合,乃是天命所歸……”
江淮站在他麵前,手裏拿著一把燒紅的烙鐵。
“天命?”江淮把烙鐵湊到他麵前,皮肉燒焦的味道彌漫開來,“我就是你們的天命。”
長老慘叫了一聲,隨即又狂笑起來。
“真正的聖女,是神選之人,她掌握著開啟新世界的鑰匙……你們這些凡人,找不到她的……哈哈……她就在你們眼皮子底下……”
江淮把烙鐵扔進火盆,轉身走出了刑訊室。
一個番子跟在他身後。
“大人,這老東西骨頭太硬。”
“嘴硬,心卻已經慌了。”江淮吩咐道,“把他剛才說的每一個字,都記下來,送到坤寧宮。”
阮棠到天牢的時候,薑弱水已經不鬧了,隻是被綁在木架上,一雙眼睛死死地盯著對麵的薑清月。
薑清月躺在鋪了幹草的木板上,雙眼緊閉,嘴唇沒有一點血色。
阮棠的出現,讓薑弱水又掙紮起來。
“阮棠!你又想耍什麽花樣!”
阮棠沒看她,徑直走到薑清月身邊,蹲下身。
她從袖中拿出一個小瓷瓶,倒出一粒藥丸,直接塞進了薑清月嘴裏。
“你給她吃了什麽!”薑弱水喊道。
“吊命的藥。”阮棠站起身,拍了拍手,“你那位好姐姐,剛才想咬舌自盡,被我的人救下來了。”
薑弱水愣住了。
阮棠走到她麵前。
“你父親,已經把你當成棄子了。他對外宣稱你是北燕奸細,主動請纓,要親手把你送上斷頭台,好全他忠臣的美名。”
“你胡說!我爹不會的!”
“他會不會,你心裏有數。”阮棠的話很輕,卻很重,“你以為你保護的是你的親人,可在那盤棋上,你和她,都隻是可以隨時犧牲的棋子。”
“那個長老招了。他說,真正的聖女,是神選之人,在所有人都想不到的地方。”阮棠看著薑弱水,“你猜,一個沒用了的試驗品,和一個暴露了的棋子,會有什麽下場?”
薑弱水的身體開始發抖,不是因為憤怒,而是因為恐懼。
阮棠不再理她,轉身回到薑清月身邊。
薑清月已經醒了,正睜著一雙空洞的眼睛,看著牢房頂上那片狹小的黑暗。
“你想死?”阮棠問她。
薑清月沒說話。
“死了,就什麽都不知道了。你不知道你父親是如何踩著你的屍骨,繼續做他的忠臣。你也不知道,你信奉了一輩子的使命,到底是個什麽笑話。”
薑清月的眼珠動了一下。
“我可以給你一條活路。”阮棠說,“讓你親眼看著,薑家,還有你信奉的那個幽曇,是如何一步步走向滅亡的。我也可以讓你,親手把你父親送上他該去的地方。”
“你……為什麽要幫我?”薑清月終於開口。
“我不是幫你,我是給你一個選擇的機會。”阮棠說,“是選擇當一顆被人利用到死的棋子,還是選擇當一個,能決定自己命運的人。”
牢房裏安靜了很久。
久到薑弱水都停止了呼吸。
“我……”薑清月撐著身子,想要坐起來,卻又無力地倒下,“我憑什麽信你?”
“你沒得選。”
又是一陣沉默。
薑清月忽然笑了起來,那笑聲在空曠的牢房裏,顯得格外淒厲。
她笑了許久,才停下。
“好,我告訴你。”她看著阮棠,眼裏是破釜沉舟的瘋狂,“血脈融合的最終儀式,需要的不是一個聖女,是三個。”
“其中一個,是我。另一個,是薑弱水。”
“那第三個呢?”阮棠問。
薑清月的臉上,露出一個詭異的表情。
“第三個聖女,她沒有名字。”
“她根本,就不是人。”
薑弱水身上的力氣像是被抽走了,她不再掙紮,隻是吊在木架上,看著薑清月。
阮棠沒催,就那麽看著她,等她繼續說。
“第三個聖女……它不是人,是個怪物。一個用我們這些試驗品的血,喂了一百多年的怪物。”
她說到這裏,自己先笑出了聲,笑著笑著,眼淚就順著臉頰往下淌。
“它什麽都沒有,沒有腦子,沒有臉,隻有一張嘴,隻會吃東西。吃血,吃肉。”
“他們把它養在太廟的地下。那兒,才是他們真正的祭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