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容琛垂頭,看著那個火形的戳記,沒出聲。
江淮又從懷裏拿出那封截獲的密信。
“這是皇城司今日截獲的幽曇傳信。信裏提到了將軍之子、烈火與複仇。”
他停頓了一下,才把那個名字說出了口。
“臣鬥膽,查了二十八年前的舊檔。當年邊境有一樁‘烈火案’,主犯是一個夥夫頭子,叫郭烈。”
禦書房裏,連燭火爆開的輕微聲響都聽得一清二楚。
郭烈。
慕容琛的身體一動未動,阮棠卻看見他放在桌案上的手,指節根根凸起,收成了一個拳。
她記得這個名字。
上一世,她在阮家書閣裏翻看邊疆軼事的野史,裏頭提過一嘴。
北境曾有個武藝高強的郭姓夥夫,人稱烈火將軍,後來說是通敵叛國被斬了,可他手底下的人都喊冤。
她當時隻當個故事,沒往心裏去。
“通敵?”阮棠開了口,“我倒是在一本野史上看過,說這位郭將軍是忠烈之士,並非叛徒。”
江淮猛地抬起頭,直直地看向阮棠。他翻了一夜的舊檔,紙上全是通敵二字,皇後又是從何處得知的?
慕容琛也轉過頭來,他看著阮棠,殿內昏黃的光落在他臉上,看不清神色。
先帝臨終前,曾拉著他的手,斷斷續續地說過一句話。那句話,他一直不解其意。
“……朕,欠郭家一條命……烈火案,不得翻……”
當時他以為是父皇病中糊塗,如今想來,竟是別有深意。
“江淮。”慕容琛開了口。
“臣在。”
“將所有關於烈火案的卷宗,全部調入皇城司。朕要你查清,二十八年前,到底發生了什麽。誰參與了,誰死了,誰……還活著。”
“遵旨。”
“此事,除了你我三人,不得有第四人知曉。”慕容琛的命令砸向江淮,也砸向阮棠,“皇後,你從旁協助。你的記性,或許能幫上忙。”
江淮領命退下,禦書房裏隻剩下夫妻二人。
慕容琛走到那副巨大的疆域圖前,站了很久,一言不發。
阮棠沒有出聲。
許久,慕容琛才轉過身。
“女學的事,你放手去做。”他對阮棠說,“朕要你,在最短的時間內,給朕培養出一批能用的人。這朝堂,該換換血了。”
“好。”阮棠點頭。
“至於周放……”慕容琛拿起桌上的朱筆,在紙上點了點,“京城裏那幫老東西不是嫌他粗鄙,嫌他礙眼嗎?”
“那就讓他,再礙眼一些。”
第二天,吏部侍郎張謙府邸的大門,叫人給圍了。
周放說自家府邸風水不好,衝撞煞氣,原因就是隔壁張府的院牆太高,擋了他家采光。
他帶著手下幾十個親兵,扛著錘子和鐵鍬,直接動手。
張侍郎氣得當場就要去告禦狀,周放一錘子砸碎了他家大門前的石獅子。
張侍郎灰溜溜地縮了回去。
與此同時,皇城司的大牢裏,悄無聲息地又多了幾個新人。
一本塵封了二十八年的卷宗,被江淮親手從宗人府最深的檔案室裏,取了出來。
皇城司密檔庫裏,一股舊紙和土的味道。
江淮走到木架前,油燈的光照亮了架子上的標簽。
“武宗二十八年,邊事。”
他從架子底下拿出樟木箱,箱子鎖著。他用鑰匙打開。
裏麵是一疊卷宗,牛皮繩捆得很緊。
他解開繩子,翻開第一頁。
字寫得整齊,內容記錄仔細。
上麵寫著:郭烈通敵叛國,在黑風口用火做信號,引北燕大軍進入,被判斬立決。
卷宗最後,有先帝的朱批。
批文寫著:準奏。
江淮一頁一頁翻看,手指摸過紙上的字。
他翻到箱子底部,那裏還有一份軍務簡報,單獨裝著。
簡報說:“武宗二十八年秋,黑風口,連日陰雨,大霧籠罩山穀。”
江淮拿著這份簡報,又看郭烈定罪的卷宗。
卷宗裏寫,郭烈用火做信號。
可天氣說,那幾日,根本點不起能讓百裏之外看到的火。
阮棠的女學辦得風生水起。
第一批五十名女學生,已經開始學習最基礎的算術和記賬。
阮棠沒親自授課,她把這些事都交給了王氏。
她自己則待在坤寧宮,麵前攤開的是一張巨大的京城輿圖,上麵用朱筆圈出了幾個地方。
錢莊,稅司,糧倉。
江淮拿著那兩份矛盾的卷宗,進了坤寧宮。
“娘娘,您看。”
阮棠放下手裏的筆,接過那兩份文書。
她看得很快。
“野史裏說,北境有一種狼煙,用濕狼糞和草藥混在一起燒,煙是黑色的,聚而不散,陰雨天也能傳出幾十裏。”
阮棠說。
“他們叫這種煙,烈火。”
江淮拿著卷宗的手收緊了。
他查了三天的案牘,不如皇後一句話。
“那狼煙的方子,隻有北境的老軍戶才知道,尋常兵士根本不懂。”阮棠又補充了一句,“據說,郭烈手下有一支親兵,就叫烈火營。”
“臣明白了。”
江淮躬身,退了出去。
京畿衛戍大營。
周放把韓將軍的帥帳拆了,自己搭了個更簡陋的。
他不喜歡那股子熏香味。
他把韓將軍手下的兵全打散了,重新編隊,日日操練。
哀嚎聲傳出幾裏地。
“將軍,那幫少爺兵骨頭軟,再練下去,要出人命了。”親兵隊長過來匯報。
“死了正好,省口糧。”
周放沒回頭,繼續擦拭他的大錘。
“把韓將軍那個親衛營的營房,給俺抄了。一寸地都別放過。”
半個時辰過去,親兵隊長回到周放近前,手裏拿著一個鐵匣子。
“將軍,從他床底下挖出來了。”
周放放下錘子,走到跟前。
鐵匣子沒有上鎖,周放伸手打開。
裏麵沒有金銀。一套舊軍服疊放著,旁邊是幾塊生鏽的鐵牌。
周放拿起一塊鐵牌查看。
鐵牌上刻了兩個字。
“烈火。”
另一塊鐵牌,刻著一個名字。
“郭焱。”
冷宮裏。
阮棠過去的時候,沒有帶任何宮人。
院子裏荒草覆蓋。殿門上的漆,已經剝落。
太後坐在沒有炭火的屋子中,她身上披著一件舊鬥篷,頭發已經全白。
她看到阮棠,那雙眼睛動了動。
“你來看我笑話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