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後的哭聲戛然而止。
她愣愣地看著慕容琛,不明白他為何有此一問。
慕容琛蹲下身,撿起腳邊一顆滾落的佛珠,在指尖輕輕轉動。
“因為父皇他,生不了。”
簡簡單單五個字,比剛才那番石破天驚的指控,還要讓太後感到窒息。
“你說什麽?”她以為自己聽錯了。
“先帝早年征戰,傷了身子,此生再無子嗣可能。”慕容琛站起身,將那顆佛珠丟回地上,“他默許母妃借種生子,為的,就是保住他這一脈的江山,不至於落到旁係的叔伯手裏。朕這個野種,是父皇親自選定的繼承人。”
太後呆住了。
她怔怔地看著慕容琛,又低頭看了看滿地的佛珠,她這一生所有的謀劃,所有的嫉妒,所有的恨意,在這一刻,都成了一個天大的笑話。
她處心積慮要鏟除的,是先帝親自為慕容家選的根。
她拚死維護的所謂血脈正統,從一開始,就不存在。
“不……不可能……”她喃喃自語,整個人都像是被抽空了,“這不可能……”
“沒什麽不可能的。”慕容琛居高臨下地看著她,“你以為自己是為了江山社稷,其實,你隻是為了你自己。”
“我為了我自己?”太後像是被這句話刺痛了,猛地抬起頭,那雙布滿血絲的眼睛裏,湧出一種刻骨的恨意,“我那苦命的孩兒,他出生便體弱,三歲就夭折了!憑什麽!憑什麽你這個野種能活下來,能搶走本該屬於他的一切!皇位,父愛,所有的一切!”
這才是她心底最深的怨毒。
不是為了什麽祖宗家法,隻是一個母親,對自己早夭孩子的一份不甘。
“慕容琛,你以為你贏了嗎?”太後嘶吼起來,聲音裏帶著一種絕望的詛咒,“你永遠都別想知道自己是誰!你那個下賤的爹,叫郭烈!一個邊關的夥夫頭子!他早就被先帝五馬分屍了!你跟他一樣,都是賤命一條!”
慕容琛的身體僵了一下。
郭烈。
他下令:“來人。”
殿門被推開,江淮帶著一隊禁軍走了進來。
“太後年事已高,神思不清。即日起,遷入冷宮靜養,無朕旨意,任何人不得探視。”
兩名宮人上前,架起已經癱軟如泥的太後,拖了出去。
慈安宮裏,重新恢複了安靜。
阮棠走到慕容琛身邊,伸手,從背後抱住了他。
她能感覺到,這個男人的身體,是緊繃的。
“在我心裏,你就是大炎唯一的皇帝。”阮棠把臉貼在他的後背上,“是我孩子的父親,是我的男人。這就夠了。”
慕容琛緊繃的身體,慢慢鬆弛下來。
他反手,握住了環在自己腰間的那雙手。
江淮辦事很快,不過半個時辰,整個慈安宮就被皇城司的人徹底接管。所有宮人被帶走審問,太後幾十年積攢下來的私庫,也被一一清點,封存。
消息傳到朝堂之上,那些剛剛還在為寧王和太後喊冤的官員,一個個噤若寒蟬。
再沒有人敢提“血脈”二字。
所有人都明白了,這大炎的天,已經徹底變了。
與此同時,京畿衛戍大營。
周放奉了密旨,將韓將軍手下所有擔任要職的親信,全部收押。整個大營的兵權,被他毫不客氣地抓在了自己手裏。京城的防務,一夜之間,鐵板一塊。
夜深了。
禦書房裏,隻剩慕容琛一人。
他將那串從慈安宮帶回來的,斷掉的佛珠,扔進了麵前的火盆。
珠子在火焰中,發出劈啪的輕響,很快被燒成焦黑。
他的腦海裏,卻反複回響著那個名字。
郭烈。
一個邊關的夥夫頭子。
他想起了一些被塵封多年的卷宗,一樁關於邊疆軍糧的舊案。
那案子,當年就是先帝親審的。
金鑾殿。
天光從殿外照進來,將地上的金磚映得晃眼。文武百官垂首站著,大氣不敢出。
龍椅上的慕容琛沒穿冕服,隻著一身玄色常服,那份屬於帝王的威壓,卻比任何時候都重。
“太後心疾突發,神思恍惚,即日起,遷居長樂宮靜養,任何人不得探視。”
他話音平淡,底下卻是一片死寂。
心疾?神思恍惚?這不過是塊遮羞布。所有人都聽懂了,太後,倒了。
慕容琛沒給他們消化這消息的工夫,又開了口。
“寧王慕容朔,結黨營私,意圖謀反,罪證確鑿。即刻押赴午門,斬立決。其黨羽,凡涉案者,三族之內,盡數流放北境,永不赦免。”
話音一落,幾個剛才還想為寧王辯解的官員,當場就軟了腿,癱在地上。
禁軍上前,拖死狗一樣把人拖了出去,哭喊求饒的聲音很快就遠了。
一場雷霆風暴過後,朝堂空了一小半。
慕容琛的視線從那些空出來的位置上掃過,最後落回阮棠身上。
“皇後阮氏,性行淑均,持躬端謹。於北境危局之時,傾盡私庫,解將士之困。於宮闈禍亂之際,明察秋毫,助朕肅清內賊。其智,可安邦;其德,可定國。”
趙謙上前一步,展開一卷嶄新的聖旨,用盡了全身的力氣,尖著嗓子高聲宣讀。
“……特追封為,輔國懿德皇後!賜金冊金寶,享監國之權,其言,如朕親臨!”
輔國!監國!
這八個字,砸得滿朝文武頭暈眼花。
這意味著,阮棠不再隻是一個後宮的女人,她被正式推到了朝堂之上,擁有了參與國政的權力。
阮棠站起身,走到慕容琛身側。百官俯首,山呼千歲。
朝拜聲還未落,殿門外,一陣腳步聲響起,一下一下,砸在眾人心頭。
周放從殿外走了進來。
他身上是新發的侯爵朝服,身後沒跟人,也沒扛錘子。
他走到武將隊列最前頭,站定。
文官那邊,好幾個人下意識地縮了縮脖子。
周放沒看龍椅上的皇帝皇後。他直直地看向文官隊列。
被他掃過的人,臉上的肉都繃緊了,有幾個人的官袍下擺,已經開始輕微地抖動。
“陛下,俺有本要奏。”
周放往前走了一步。
他從懷裏掏出一本冊子,攤開來,上頭是幾個歪七扭八的字。
“吏部侍郎張謙,禦史大夫劉允……”
“這幾個老東西,前些日子彈劾俺彈劾得最歡。俺在北境拚命,他們在京城動嘴皮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