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罵到阮棠的時候,慕容琛抬起了手。
“朕的老師,教朕的第一課,就是成王敗寇。”慕容琛走到陳玄麵前,從懷裏拿出那枚刻著幽曇花的玉佩,扔在他腳邊。
玉佩落在稻草上,沒發出什麽聲響。
陳玄的呼吸卻停住了。
他低頭,看著那枚熟悉的玉佩,那張仙風道骨的臉,血色褪得一幹二淨。他苦心經營的一切,他最後的體麵,都被這塊小小的玉佩砸得粉碎。
“你……你都知道了……”陳玄的聲音抖得不成樣子。
“朕在等你告訴朕。”
陳玄慘笑起來,笑聲裏全是絕望。“好,好,你想知道,我便全都告訴你!”
他抬起頭,那雙渾濁的老眼裏,再沒了剛才的道貌岸然,隻剩下一種破釜沉舟的瘋狂。“我不是在反你的暴政,我是在反你的血!”
“你根本就不是先帝的親生骨肉!你這個位子,來路不正!”
石破天驚的一句話,讓阮棠的心跳都漏了一拍。她下意識地去看慕容琛,可那個男人臉上,什麽都看不出來。
“二十八年前,你的生母,當時的德妃,在皇家圍場與人私通,珠胎暗結!先帝為了皇室顏麵,將此事壓下,卻也因此鬱鬱而終!你,慕容琛,你是個野種!你根本不配坐在這龍椅上!”
陳玄越說越激動,鐐銬被他掙得嘩嘩作響。
“我等顧命大臣,為了江山社稷,隱瞞了真相,讓你登基。我本以為,你能恪守本分,誰知你本性暴戾,猜忌成性!周放的出現,就是上天給我的警示!我必須撥亂反正,將這江山,還給真正有慕容家血脈的宗室子弟!”
他說完了,大口地喘著氣,像一條被扔上岸的魚。
阮棠聽著這番話,心裏的震驚過後,隻覺得荒謬。
“太傅。”她開了口,“您說要擁立宗室,請問您選中的是哪一位?是整日鬥雞走狗的安王,還是沉迷丹藥的寧王?您覺得,他們坐上龍椅,這大炎的江山,會比現在更好嗎?”
tT “你的計劃,從一開始就錯了。”阮棠一針見血,“你以為朝中百官都會跟著你清君側,可你忘了,他們效忠的不是什麽虛無縹緲的血脈,而是能給他們官職、權力和富貴的皇帝。陛下能給的,你選中的人,給得了嗎?”
陳玄呆住了,他沒想過這些。他滿腦子都是祖宗家法,是血脈正統。
慕容琛笑了。
“太傅,你看看你自己。”他蹲下身,撿起那枚玉佩,在指尖把玩,“你用十年時間,證明了一件事。”
“朕這個你口中的野種,比你選中的任何一個純正血脈,都更適合當這個皇帝。”
牢門外,江淮的身影出現。
“陛下,都審清楚了。那舞女和書童,都是陳家養了二十年的死士。這枚玉佩,是陳家獨有的信物,每一代家主,隻有一枚。”
慕容琛收起玉佩,站起身,再沒看陳玄一眼。
“太傅為國操勞,積勞成疾,於今日,暴病薨於府中。”他對著江淮,下達了最後的命令,“厚葬。”
坤寧宮。
慕容琛脫下沾了地牢濕氣的外袍,隻著一身玄色常服,坐在窗邊。
阮棠給他倒了杯熱茶,遞過去。
他接了,卻沒喝,隻是用指腹摩挲著溫熱的杯壁。
“你不問朕?”他先開了口。
“問什麽?”阮棠在他身邊坐下,“問你是不是真的……?”
“是真的。”慕容琛打斷她,回答得很快,“朕早就知道。母妃去世前,都告訴朕了。”
阮棠的心揪了一下。
“朕不在乎。”慕容琛把茶杯放下,側過頭看她,“史書是勝利者寫的。隻要朕坐穩了這個位子,朕就是開疆拓土的聖君。誰敢說一個不字?”
他說得平靜,可阮棠卻從他那雙深不見底的眼睛裏,看到了一閃而過的,屬於少年時的孤單和傷痕。
她伸出手,覆上他放在膝上的手背。
“在我心裏,你就是大炎的皇帝,是我孩子的父親。”她看著他,一字一句,“這就夠了。”
慕容琛的手指動了動,反手握住了她的。
那晚之後,京城的官場迎來了一場大清洗。所有與陳玄一黨有牽連的官員,被皇城司一一拿下。空出來的職位,慕容琛提拔了一批從科舉中脫穎而出的寒門子弟,還有在北境之戰中立下功勞的年輕將領。
朝堂的格局,被徹底打破。
周放的冠軍侯府也修繕完畢,正式掛上了牌匾。
入府的頭一天,慕容琛的一道聖旨又送了過來。
“……著冠軍侯周放協理皇城司,掌京城兵馬調度、百官監察之權,欽此。”
周放拿著那卷明黃的聖旨,站在自家門口,半天沒回過神。
讓他一個武將,去管文官,還跟江淮那個笑麵狐狸一起。
這皇帝,真是不怕天下大亂。
冠軍侯府的臥房,比周放以前那個鐵匠鋪子還大。
這府裏太安靜了,連個蟲子叫都聽不見。
不像他那個破鋪子,夜裏總有鄰居家的狗在叫,有晚歸的醉漢在罵街。
他想念那股子煙火氣,想念打鐵爐裏那燒得通紅的鐵塊,想念錘子砸在鐵砧上那震耳朵的響聲。
一個穿著侯爵朝服的下人輕手輕腳地走進來,把一套嶄新的官服放在床邊。
“侯爺,該去皇城司衙門了。”
周放沒理他,自顧自地從床底下拖出一個包袱,裏頭是他從北境帶回來的那身粗布短打。
他把短打套在身上,外頭才不情不願地罩上那件繡著麒麟的官袍。
皇城司的衙門,是新掛的牌子,用的原先抄家的一個大員的府邸,門口兩隻石獅子都叫人給擦得鋥亮。
周放扛著他的擂鼓甕金錘,一腳邁進去,就看見江淮正坐在院子裏的石桌旁,慢條斯理地整理著一疊文書。
聽見動靜,江淮抬起頭,臉上掛著那副萬年不變的溫和笑意。
“侯爺來了。”
周放把錘子往地上一頓,震得江淮手邊的茶杯都跳了一下。
“別跟俺來這套虛的。”
他拉開江淮對麵的石凳坐下,開門見山,“有屁就放。”
江淮也不惱,將手裏的一份卷宗推了過去。
“這是蘭亭雅集所有核心成員的底細。下官查了一夜,他們都有一個共同點。”
周放拿過來看了一眼,上頭全是字,看得他頭疼。
“說。”
“他們都出身貧寒,是陳玄一手資助,才得以讀書入仕。賬目上,每一筆銀子都記得清清楚楚,幹淨得很。”
江淮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