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當年在黑風原,帶著三千人都能神不知鬼不覺地摸到北燕大營的屁股後麵。這點小場麵,他還看不上。

一行人貓著腰,借著夜色,悄無聲息地繞到了別院的後牆。周放對著牆根兩個親兵使了個眼色,那兩人立刻半蹲下來,雙手交疊。

周放一腳踩上去,借力翻身上了牆頭。他往裏一看,院內巡邏的護衛隊剛剛走過一個拐角。

他衝牆下的人打了個手勢。

片刻之後,幾十道黑影魚貫而入,落地無聲,迅速消失在院內的亭台樓閣之間。

雅集正廳,燈火通明。

一群穿著華服的文人雅士正圍坐在一起,撫琴作詩,氣氛熱烈。

主位上,坐著一個白須及胸的老者,一身素色長袍,仙風道骨。他正是當朝太傅,文壇領袖,也是慕容琛年少時的老師,陳玄。

陳玄端起酒杯,輕輕抿了一口,對著席間眾人開口。

“周放此等蠹蟲,亂我朝綱,實乃國之大不幸!此獠不除,我大炎危矣!”

席間立刻有人附和。

“太傅所言極是!幸而天道昭昭,此獠已死於宮宴!真是大快人心!”

陳玄滿意地點了點頭,他站起身,聲音裏帶著一股勁頭。

“周放死了,可妖後還在!林軒已經替咱們讀書人死諫,血都灑在了國子監!咱們就該趁這個機會,一塊兒上奏,逼那個昏君退位!清君側,正朝綱,就在今天!”

“清君側,正朝綱!”

廳裏的人都激動起來,一個個站起身,跟著喊。

就在這個時候。

“轟隆!”

一聲大響,正廳那兩扇雕花木門,叫一股大力從外頭給生生踹開了。

木頭渣子亂飛,一個高大的黑影,堵在門口。

周放肩上扛著那柄大錘,錘頭上幹了的血在燈火底下發黑。他一步步走進廳堂,腳下的地板跟著嗡嗡地響。

廳裏頭的吵嚷聲,一下就沒了。

那些人臉上的激動勁兒,全僵住了,一個個像是見了鬼。

陳玄手裏的酒杯“啪”地掉在地上,摔成了碎片。他死死地瞅著那個本該躺在棺材裏的人,臉上一點血色都沒有。

上當了。

周放沒給他們反應的工夫。

他吼了一聲,掄起錘子,沒砸人,衝著旁邊一張擺滿菜的八仙桌,橫著掃了過去。

桌子椅子,盤子酒杯,在一片刺耳的碎裂聲裏,全成了爛木頭和碎瓷片。酒水菜湯濺得到處都是,幾個離得近的文士給澆了一頭一臉,樣子難看。

廳裏頓時亂成一團。

周放把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吸引過去的當口,幾十個黑衣番子從梁上、窗外、屏風後頭躥了出來。

一個師爺打扮的剛想把手伸進懷裏,一隻手就從後頭鉗住了他的下巴,用力一錯,下巴直接給卸了。

另一個員外樣子的掏出火折子想燒袖子裏的信,一支飛鏢飛過來,釘穿了他的手背,把他死死釘在了桌子上。

皇城司的番子動手,不帶一點多餘的動作。就一眨眼的工夫,幾個想反抗或者想自殺的,全給製住了。

陳玄給這變故驚得連退幾步,他好不容易站穩,指著周放,大聲喝道:“周放!你膽子不小!敢闖私宅,不把我們這些朝廷命官放在眼裏!”

周放哼笑一聲,把錘子往地上一頓。

“朝廷命官?”

他從懷裏掏出兩份供狀,直接扔到陳玄腳下。

“一幫躲在陰溝裏算計自己人的老鼠,也配叫朝廷命官?”

他指著那兩份供狀,吼聲震得人耳朵疼。

“這是吳謙的!這是李崇的!你不是愛講道理嗎?來,你給俺講講,這上頭寫的,是什麽道理!”

陳玄看著腳底下那兩封信,身子晃了晃,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眼看幾個番子要上去抓陳玄,一個一直跟在他身邊的書童,眼裏閃過決絕。他猛地從食盒的夾層裏抽出一柄短劍,不管不顧地撲向周放,想給陳玄爭取跑的工夫。

“找死!”

周放看也不看,反手一掄,用錘柄對著那書童的手腕砸了過去。

隻聽“哢”的一聲,那書童哼了一聲,短劍脫手,人也給那股大力道震飛出去,暈死在地。

周放正要上前,眼角卻掃到那書童腰上掉出來的一個東西。

一枚玉佩。

他走過去,彎腰撿了起來。玉佩上,雕著一朵盛開的,他沒見過的花紋。

這花紋,和慶功宴上,那個刺殺他的舞女袖口上繡的圖案,一模一樣。

周放捏著那枚玉佩,抬頭看向被番子死死按住的陳玄。

這事兒,還沒完。

周放把陳玄和一幫亂黨,全押回了皇城司的大牢。

禦書房裏,燈火亮了一夜。

慕容琛坐在桌案後頭,手裏拿著的,就是那枚從書童身上搜出來的玉佩。他手指搓著玉佩上的花紋,沒說話。

江淮站在下頭,恭敬地匯報審訊的結果。

“……陳玄嘴硬,什麽都不說。但其他人交代,這個組織已經有好些年頭,勢力不小,不止一個蘭亭雅集。這枚玉佩,是他們裏頭核心成員的信物,叫幽曇。”

慕容琛把玉佩放在桌上,抬眼看著江淮。

“陳玄,當過我的老師。”

他的話很平淡,江淮的頭卻埋得更低了。

“他教我認字,教我怎麽當皇帝。我一直以為,他雖然死板,卻是個忠臣。”慕容琛站起身,走到窗前,看著外頭黑沉沉的夜色,“是我,看錯了人。”

皇城司的大牢裏,一股子黴味和血腥氣混在一起,從石階底下衝上來。

慕容琛往下走,靴底踩在石階上,沒發出一點聲音。

牢房盡頭,陳玄盤腿坐在草堆上。

囚衣是幹淨的,頭發也梳得整整齊齊,隻有手腳上的鐐銬隨著呼吸發出輕微的響動。

聽見腳步聲,他睜開了眼。

“你來了。”

陳玄先開了口。

慕容琛沒接話,在牢門外站住。

“先帝信錯了你。”陳玄的聲音在地牢裏回**,“他把江山交給你,不是讓你當一個暴君,猜忌功臣,濫殺無辜!”

“一個周放,那樣的莽夫,你把他捧上天。我們這些為國操勞一輩子的老臣,倒成了你的眼中釘。”

“慕容琛,你睜眼看看,這朝堂讓你弄成了什麽德行!”

“滿朝都是隻會磕頭的蟲子,後宮還有一個操弄人心的妖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