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放的臉騰地一下就紅了,那是窘迫,也是被點燃的血性。
“陛下,”他終於憋出兩個字,聲音幹澀得嚇人,“北境的兵,散了。遲瑞那樣的將軍,帶不出能打仗的兵。他隻會計較自己的功勞,底下的人有樣學樣,早就沒了魂。”
慕容琛放下奏折,身體微微前傾。
“那依你看,這魂,該怎麽找回來?”
“打!”周放想也沒想就脫口而出,“狠狠地打一場勝仗!把北燕蠻子打趴下,打得他們哭爹喊娘!讓底下的兵見見血,讓他們知道,跟著咱們,有肉吃,有功勞拿,死了也能給家裏掙一份體麵!這魂,自然就回來了!”
他說得激動,蒲扇般的大手在空中揮舞,全然忘了自己身在何處。
趙謙在一旁聽得心驚肉跳,生怕這莽夫又說出什麽大逆不道的話來。
可慕容琛卻笑了,這次的笑,帶著顯而易見的欣賞。
“說得好。”他站起身,走到輿圖前,指著天狼關的方向,“盛夜吃了虧,必然會收縮兵力,嚴防死守。朕的刀,要怎麽遞進去,才能讓他疼,讓他怕?”
周放幾步跟過去,他那雙被爐火熏紅的眼,死死盯著地圖,再無半分猶豫。
“打蛇打七寸。他的七寸,不是天狼關,是補給。大軍未動,糧草先行。咱們的兵餓肚子打不了仗,他盛夜的兵也不是鐵打的。燒他的糧,斷他的路。他十幾萬大軍困在關內,就是十幾萬張等著吃飯的嘴。不出半月,他自己就得亂。”
他的話,粗糙,直接,卻一針見血。
慕容琛看著他,許久,才緩緩點頭。
“朕,沒信錯你。”
說完,他便揮了揮手:“下去吧。明日一早,點兵出發。朕在北境,等你。”
周放這次沒有遲疑,他對著慕容琛的背影,重重抱拳,躬身行了一禮。沒有下跪,卻比任何一次下跪都來得鄭重。
“末將,領命!”
他轉身,大步流星地走了出去。那背影,再無來時的迷茫和憤懣,隻剩下一種被賦予了目標的決絕。
等周放的身影消失在殿外,阮棠才鬆了口氣,走到慕容琛身邊,伸手替他揉著額角。
“你剛剛,是真的想殺他?”
“朕的江山,什麽時候輪到一個鐵匠來指手畫腳了?”慕容琛閉著眼,任由她柔軟的指腹在自己太陽穴上打著圈,話裏卻還帶著幾分餘怒,“朕要是連這點容人之量都沒有,這皇帝,不做也罷。”
他睜開眼,捉住阮棠的手,拉著她一同坐到窗邊的軟榻上。
“朕隻是沒想到,”他把玩著她的手指,自嘲地笑了笑,“朕坐在這龍椅上十年,聽到的真話,還沒一個鐵匠說的多。”
阮棠靠在他肩上,輕聲說:“因為別人都怕你,隻有他不怕。”
“那你呢?”慕容琛側過頭看她,“你也怕朕嗎?”
阮棠迎上他的視線,搖了搖頭。
“以前怕。”她坦然道,“現在不怕了。”
慕容琛把她攬進懷裏,下巴抵著她的發頂。
“阮棠,答應朕一件事。”
“嗯?”
“以後,不管朕做了什麽,說了什麽,你若是覺得不對,就像今天這樣,告訴朕。”他抱緊了她,“朕不想做那個連枕邊人都畏懼的孤家寡人。”
阮棠在他懷裏,用力地點了點頭。
大軍開拔的消息,很快傳遍了京城。
這一次,再沒有人敢站出來非議。金鑾殿上那場交鋒,已經讓所有人都看清了皇帝的決心。
慕容琛禦駕親征,朝中由幾位閣老和薑丞相共同監國。阮棠則以皇後之尊,坐鎮後宮,安撫人心。
日子在等待中過得飛快。
轉眼,便是半月過去。
這日午後,阮棠剛把兩個孩子哄睡,正歪在榻上小憩,就聽見殿外傳來一陣急促而雜亂的腳步聲。
趙謙幾乎是連滾帶爬地衝了進來,他臉上滿是塵土和狂喜,手裏高高舉著一卷用紅綢綁著的竹筒。
“娘娘!娘娘!大捷!北境大捷!周將軍……繞道黑風原,一把火……燒了北燕十萬石糧草!周將軍接著就拿下了平陽城!斬了三千敵軍!我們贏了!”
坤寧宮裏伺候的宮人全都跪了下去,臉上都是喜色。
阮棠也跪了下去,跟著眾人一起謝恩。
可她的心,卻不像旁人那般全然是喜悅。
她比誰都清楚,周放這把刀太快,太利,用得好,能開疆拓土,用得不好,第一個傷到的,就是握刀的人。
捷報如雪片般,每隔三五日便從北境傳回京城。
破虜將軍周放,這個名字從一個鄉野鐵匠,變成了大炎的戰神。
他燒了北燕的糧草,又連下三城,打得盛夜的軍隊節節敗退,隻能龜縮在天狼關內,不敢出戰。
慕容琛禦駕親征,坐鎮中軍,調度有方。
而周放,就是他手裏最鋒利的一把尖刀,指哪兒打哪兒,所向披靡。
朝堂上的風向徹底變了。
當初那些彈劾周放的言官,如今變著法兒地寫奏折誇他。
金鑾殿上,再也聽不到一句對周放的非議,全是讚譽之詞。
可暗地裏的潮水,卻在朝著另一個方向湧動。
鎮國將軍府。
老將軍司徒洛將手裏的戰報重重拍在桌上,胸口起伏,一張老臉漲得通紅。
“豎子!匹夫!僥幸得勝,便猖狂至此!”
他麵前站著幾個心腹將領,個個臉上都帶著不忿。
“將軍,那周放不過是走了狗屎運,燒了人家的糧草。若論真本事,他給您提鞋都不配!”
“就是!如今陛下眼裏隻有他一個周放,咱們這些跟著陛下從死人堆裏爬出來的老兄弟,倒成了擺設!”
“他一個鐵匠,懂什麽兵法?我看,這裏麵有鬼!”
“去,把這些話,給我傳出去。”
司徒洛冷笑一聲,“就說,本將軍懷疑,周放通敵賣國。他能屢戰屢勝,都是北燕那邊故意放水,為的就是讓他騙取陛下的信任,好在關鍵時候,給咱們致命一擊!”
“至於皇後娘娘嘛……”
他拖長了調子,“就說,英雄難過美人關。那莽夫對皇後娘娘,怕是存了些不該有的心思。”
流言蜚語,是殺人不見血的刀。
不過短短幾日,京城裏就傳得沸沸揚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