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鄰居張三,家裏三代隻有他一個男丁。去年他被征去修河道,死在工地上。他的屍骨沒有送回來。他七十歲的老母親,哭到雙目失明,上個月在自家房梁上吊死了。”
“鎮東頭的李屠夫,他女兒才十四歲。為了給家裏換幾鬥米,被縣令的兒子搶去做小妾。不到三個月,她就被打死了,扔在亂葬崗。”
“還有前年的大旱。朝廷的賑災糧運下來,我們百姓一粒米都沒有見到。糧食全進了那些當官的倉庫。我們去縣衙門口跪求縣太爺開恩,換來的是一頓毒打。我周放這條命,就是那時候差點被打沒了的!”
他提高音量。他的臉因怒火充血。他直視慕容琛。他沒有恐懼,隻有對現實的指責。
“陛下,你坐在這金鑾殿上,看的是奏折,聽的是匯報。你沒有聞過一個村子餓死一半人之後,那股久久不散的屍臭味。你也沒有見過,一個母親,為了不讓孩子活活餓死,親手把他溺死在河裏。”
“這些事,你沒有見過。你沒有聽過。”
阮棠的臉沒有血色,她猛地站起身。她聽著周放的話,隻覺得呼吸發緊。她開口,聲音很急促。“陛下!周將軍他口無遮攔,他不是……”
慕容琛的臉上沒有了任何表情。他隻是看著周放,抬手打斷了阮棠的話。
“坐下。”
慕容琛沒有回頭,兩個字,聲音平淡,卻讓阮棠無法動彈。
“讓他說。朕要聽。”
周放看著阮棠為自己求情,他咧開嘴,那是一個沒有笑意的弧度。
“娘娘,別為我求情了。沒用的。”
他轉回頭,重新看向龍椅後的那個男人,脖子梗得筆直。
“我說完了。百姓的苦,三天三夜也說不完。昏君做的事,史書上都寫不盡。你要殺就殺,給個痛快!”
他往前踏了一步,昂起頭,露出了自己粗壯的脖頸。
“我周放爛命一條,死不足惜!能到閻王殿跟那些冤死的鄉親們吹噓一句,老子當麵罵過皇帝,值了!”
說完,他便閉上了眼睛,一副引頸就戮的模樣。
死寂。
坤寧宮裏所有伺候的宮女太監,全都跪伏在地,連呼吸都停住了。趙謙的腿肚子都在打顫,他覺得下一刻,周放的腦袋就要和身體分家了。
阮棠的心跳也停了。
“哈……”
一聲極輕的笑,從慕容琛的喉嚨裏溢出來。
隨即,那笑聲越來越大,他靠在椅背上,肩膀劇烈地抖動著,最後竟變成了無法抑製的大笑。那笑聲裏,聽不出喜悅,也聽不出憤怒,隻有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蒼涼和自嘲,在空曠的禦書房裏回**。
趙謙和周放都聽懵了。
笑了許久,慕容琛才慢慢停下。他沒有看周放,而是將視線投向了阮棠,那雙深不見底的眼睛裏,情緒複雜得讓她看不懂。
“阮棠。”他開口,叫了她的名字,“你給朕找來的,真是個寶貝。”
這句話,他說得不輕不重,卻讓周放緊閉的眼睛猛地顫了一下。
慕容琛站起身,走下台階,來到周放麵前。
周放能感覺到那股迫人的氣息靠近,他攥緊了拳頭,等待著最後的一擊。
可等來的,不是刀鋒,而是一隻手。那隻手重重地拍在他的肩膀上,力道大得讓他一個趔趄。
“睜開眼。”
周放遲疑著,緩緩睜開了眼。
慕容琛就站在他麵前,離得極近,他能看清這個皇帝眼裏的每一根血絲。
“你說的,朕都聽見了。”慕容琛一字一頓,每個字都砸在周放心上,“朕以前,是沒看見,也不想看。你罵得對,朕就是個坐在京城裏,聽不見也看不見的昏君。”
他竟然,承認了。
周放徹底呆住了。
“你不是想為百姓賣命嗎?”慕容琛盯著他,那雙眼睛裏再無半分戲謔,隻剩下一種讓周放陌生的認真,“朕給你這個機會。朕也給自己一個機會。”
“從今天起,你給朕好好看著。看朕這個昏君,是怎麽把這個被你們說爛了的天下,一點一點,給收拾回來的。”
“你不是說朕不敢上戰場嗎?朕就陪你走這一趟。朕的江山,朕親自去守。朕的百姓,朕親自去救。你這雙眼睛,給朕看清楚了!”
說完,他鬆開手,轉身走回書案後,留下一個挺拔的背影,和一個徹底石化在原地的周放。
周放僵在原地。
他想過自己會怎麽死,被亂棍打死,被砍頭,可從沒想過會是這樣。
皇帝承認自己是昏君。
這事讓他整個人都懵了。
屋子裏一下沒了聲音。
阮棠看著慕容琛,又看了一眼呆立的周放,人總算鬆快下來。
她走到慕容琛身邊,伸手,在他手背上不輕不重地拍了一下。
慕容琛抬起臉看她。
“你嚇死我了。”阮棠壓低了聲音,話隻有他聽得見。
慕容琛眉梢動了動,也壓低了聲音回她:
“怎麽?在皇後娘娘心裏,朕就是個濫殺無辜的暴君?”
阮棠被他堵得一噎,隨即又忍不住彎了彎唇角。
她搖了搖頭,很認真地看著他:“不是。我相信你。”
這四個字很輕,卻讓慕容琛拿著奏折的手頓住了。他活了二十七年,聽過無數句“陛下英明”,卻從未聽過一句“我相信你”。
他看著阮棠,那雙總是藏著算計和戒備的眼睛裏,此刻隻有清澈的信賴。
慕容琛的心像是被什麽東西輕輕撞了一下,一種陌生的暖意,從那處開始,慢慢流遍四肢百骸。
這邊的帝後在低聲私語,那邊的周放終於從巨大的衝擊中找回了一點神智。
他看著書案後那個男人,再也不是什麽虛無縹緲的昏君符號,而是一個活生生的人。一個會承認自己錯誤,一個願意拿命去填補錯誤的皇帝。
他喉結上下滾動,想說點什麽,卻發現自己那張能罵遍全城的嘴,此刻笨拙得一個字都吐不出來。
“還站著做什麽?”慕容琛的聲音把他拉回現實,“朕讓你看著,不是讓你在這兒當門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