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夜抬了抬眼皮,沒說話。

簾子被掀開,阮棠端著一個食盒走了進來。她換了身素雅的衣裳,頭發也仔細梳過,臉上甚至還略施薄粉,遮去了那份病態的蒼白。

她走到榻前,將食盒打開,裏麵是一盅熱氣騰騰的雞湯。

濃鬱的香氣瞬間驅散了帳內的血腥味。

她盛了一碗,用調羹輕輕吹了吹,然後遞到盛夜麵前。“將軍身上有傷,喝點湯補補身子。”

她的舉動,她的神態,都透著一股前所未有的溫順。

盛夜沒有接,隻是瞧著她,那探究的打量,恨不得在她身上戳出幾個洞來。

“葫蘆裏又賣的什麽藥?”他開口,嗓子因為傷痛而有些啞。

阮棠端著碗的手很穩,她抬起臉,對他露出了一個極淺的笑。“將軍說笑了,我隻是想通了。”

“哦?想通了什麽?”

“想通了,我不能再跟自己過不去,更不能跟將軍過不去。”阮棠垂下眼睫,長長的睫毛在臉上投下一片陰影,“大炎的皇帝……他自身難保,我跟著他,隻有死路一條。我死了不要緊,可我肚子裏的孩子是無辜的。”

她頓了頓,抬起頭,迎上盛夜的審視。“將軍是北燕的戰神,是未來的君主。跟著將軍,我和孩子,才能有活路。這個道理,我想明白了。”

她這番話說得懇切,帶著幾分認命的無奈,又透著幾分審時度勢的清醒。

盛夜盯著她看了很久,久到阮棠端著碗的手都開始發酸。

他忽然笑了。

“所以,你是為了孩子,才選了我?”

“是。”阮棠點頭,“也為了我自己。我想活下去。”

這個理由,比任何虛情假意的示愛都更能讓人信服。

盛夜終於伸出手,接過了她手裏的湯碗。

他喝了一口,很燙,他卻連眉頭都沒動一下。

“湯不錯。”他把空碗遞還給她,“以後,我的三餐,都由你來做。”

“是。”阮棠順從地應下。

盛夜看著她這副溫順聽話的樣子,心底那股被冒犯的暴戾,終於被一種奇異的滿足感所取代。

他贏了。

這個女人,終究還是被他馴服了。

他靠回枕上,正準備享受這來之不易的勝利果實,帳簾卻被人猛地掀開了。

一個負責前線軍情的校尉連滾帶爬地衝了進來,臉上全是驚慌。

“將軍!不好了!”

盛夜剛緩和下去的臉,瞬間又冷了下來。“慌什麽!”

“祁煜!祁煜的人馬,不知何時繞到了我們後方,正猛攻我們的右翼糧道!”

那碗剛入口還帶著溫度的雞湯,瞬間在盛夜的手裏變得冰冷。他沒有放下碗,隻是坐在那裏,帳內所有人的呼吸都停了。那個前來通報的校尉還跪在地上,頭都不敢抬。祁煜。這個名字阮棠聽過。是北燕的另一位藩王,與盛夜素來不合,常年在北境與大炎的另一路邊軍對峙。他的人馬,怎麽會繞到盛夜的大後方,還精準地攻擊了糧道?阮棠端著食盒的手,紋絲不動。她垂著頭,長長的睫毛遮住了所有的思緒。慕容琛讓她拖著,拖到軍心大亂。原來,他等的機會,在這裏。他不僅在盛夜的軍營裏埋了棋子,在外麵,竟還和盛夜的死對頭聯手了。這盤棋,比她想的還要大。

“你說什麽?”盛夜終於開了口,他的調子很平,聽不出怒火,卻讓跪著的校尉抖得更厲害了。

“回將軍,右翼糧倉被燒,我們有三萬石糧草……”

“我問你,祁煜的人,是怎麽過來的!”盛夜打斷他,手裏的湯碗重重地放在了旁邊的小幾上,湯汁濺了出來,燙得他手背發紅,他卻毫無所覺。

校尉嚇得魂飛魄散:“不……不知。他們像是從地底下冒出來的,我們後方的斥候完全沒有察覺。”

盛夜沒再說話。帳篷裏死一般的寂靜,隻有炭火偶爾爆開的輕微聲響。他沒有去看那個校尉,也沒有去看一旁的軍醫,而是把臉轉向了阮棠。

阮棠一直垂著頭,安靜地站在那裏,一副被嚇壞了的樣子。

“你倒是很鎮定。”盛夜瞧著她。

阮棠身體幾不可查地顫了一下,抬起臉,那張薄施粉黛的小臉上滿是惶恐和茫然。“將軍,我……我聽不懂你們在說什麽。”

【宿主,演技爆表!就這無辜的小白花樣,誰看了不迷糊!】

“聽不懂?”盛夜重複了一句,他撐著床榻,慢慢站起身。這個動作扯到了他肩上的傷,讓他整個人晃了一下。阮棠下意識想去扶,手剛伸出去,又猛地縮了回來。

盛夜將她的小動作看在眼裏,卻沒有理會。他一步步走到阮棠麵前,高大的影子將她完全覆蓋。

“祁煜是我多年的死對頭,他的人從來不敢踏進我的地界半步。這一次,卻能神不知鬼不覺地繞到我的背後,燒了我的糧草。”他俯下身,盯著阮棠的眼睛,“你說,這是為什麽?”

阮棠被他看得渾身發冷,隻能拚命搖頭:“我不知道……將軍,我真的什麽都不知道。”

“你最好是不知道。”盛夜直起身,不再看她,轉身對著帳外厲聲下令,“傳我軍令!點三萬兵馬,隨我出征!”

帳外的親衛立刻應聲,整個大營都動了起來,盔甲的碰撞聲和雜亂的腳步聲瞬間打破了夜的寧靜。

“將軍,您的傷!”軍醫大驚失色,連忙跪著上前。

“閉嘴!”盛夜一腳將他踢開,“這點傷,死不了人。”他抓起掛在一旁的黑色大氅,披在身上,那動作幹脆利落,完全不顧肩頭崩裂的傷口。

他正要往外走,走到帳門口時,卻又停住了腳步。他回過頭,看向還僵在原地的阮棠。

“你,跟我一起去。”

阮棠整個人都懵了。讓她去?去兵荒馬亂的戰場?

“將軍?”崔嬤嬤不知何時也進了帳,聽到這話,嚇得臉都白了,“阮姑娘身子不便,如何能上戰場啊!”

盛夜沒理會崔嬤嬤,隻是對阮棠命令道:“換上胡服,半刻鍾後,在帳外等我。”

他要她親眼去看看,看看他是怎麽把膽敢挑釁他的人,一個個碾碎。他也要把她帶在身邊,他要去打仗,不能把這個不確定的人,留在他看不見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