阮棠端著那個已經涼透的托盤,深吸了一口氣,跟著崔嬤嬤走進了帳篷。

帳內,藥味混雜著血腥氣,比之前更濃了。盛夜半靠在榻上,他已經換下那身黑色的勁裝,隻穿著一件白色的中衣,右肩的傷口重新包紮過,但還是有血色隱隱透出。他沒受傷的左手裏拿著一本書,卻根本沒在看,一張臉陰沉得能滴出水來。

軍醫和幾個婢女戰戰兢兢地跪在一旁,大氣都不敢出。

“一碗麵,送了一個時辰還沒送到,她是腿斷了,還是死在路上了?”盛夜的聲音因為傷痛而有些低,但那股火氣卻一點都不少。

崔嬤嬤連忙上前:“將軍息怒,是老奴讓阮姑娘在外麵等的。您剛睡下,老奴怕她進來吵著您。”

盛夜抬起頭,這才看到跟著崔嬤嬤進來的阮棠,還有她手裏那碗麵。他的火氣不但沒消,反而更盛了。

“端過來。”他命令道。

阮棠垂著頭,端著托盤,一步步走到他榻前。

盛夜的視線落在托盤上。那碗麵因為放得久了,麵條已經有些漲開,湯水也涼了,上麵那層薄薄的油花都凝住了。原本碧綠的青菜也變得蔫黃,隻有那撮蔥花還保持著一點翠色。

整碗麵看起來,毫無食欲。

盛夜盯著那碗麵看了許久,忽然笑了一聲。

他抬起頭,看著麵前垂首而立的阮棠,那張蒼白的小臉上什麽多餘的反應都沒有。

“你就拿這種東西來糊弄我?”

阮棠沒說話。

“這就是你做給慕容琛吃的?”盛夜又問,他拿起旁邊的銀筷,在碗裏撥弄了一下,麵條被他攪得更加散亂不堪,“他可真是對你愛得深沉,這種東西,都能咽得下去。”

他的話裏,滿是毫不掩飾的嘲弄。不僅是在嘲諷這碗麵,更是在嘲諷她,嘲諷慕容琛。

阮棠放在身側的手,悄悄收緊了。

“將軍若是不想吃,我拿去倒了。”她開口,聲線平穩。

這話一出來,旁邊的崔嬤嬤嘴唇動了動,沒敢出聲。

盛夜臉上那點笑意收了回去。

他坐直了些,肩上的傷口被扯到,他卻跟沒感覺一樣。

“倒了?”

他把這兩個字念了一遍,突然就笑了。

“我何時說過我不吃?”

他把那雙銀筷從碗上拿起來,沒有自己用,而是朝阮棠遞了過去,那姿態,理所當然到了極點。

“喂我。”

阮棠整個人都定住了。

她看著那雙遞到眼前的筷子,再看看盛夜那張英俊卻可憎的臉,血一下子衝上了頭頂。

“將軍自己沒有手嗎?”她幾乎是脫口而出。

【宿主!冷靜!別跟他硬碰硬啊!】

係統在腦子裏急得團團轉。

“有。”盛夜的回答幹脆利落,手卻絲毫沒有收回的意思,“但朕今天傷了,使不上力。”

他指了指自己被包紮起來的右肩,說得臉不紅心不跳。

阮棠冷笑。

“將軍不是還有一隻手嗎?”

“那隻手要留著力氣。”盛夜慢條斯理地開口,每一個字都像一把小錘,敲在阮棠的神經上,“萬一地牢裏那位不聽話,還要用它來簽處決他的文書。”

又是這個威脅。

永遠是這個威脅。

阮棠渾身的血液都涼了下去。她所有的尖刺,所有的反抗,在這個男人麵前,都顯得那麽無力可笑。

她閉了閉眼,再睜開時,裏麵所有的情緒都已褪去,隻剩下一片死寂的空洞。

她伸出手,接過了那雙筷子。

指尖觸碰到冰涼的銀器,那股寒意順著手臂,一路蔓延到心裏。

盛夜終於露出了滿意的神色,他重新靠了回去,用一種勝利者的姿態,等著她的伺候。

阮棠拿著筷子,在碗裏夾起一小撮已經坨在一起的麵條。

麵條吸飽了湯汁,變得又軟又漲,顫巍巍地掛在筷子尖上。

她把那口麵,遞到盛夜的嘴邊。

整個過程,她都垂著眼,隻看自己握著筷子的手。

那隻手沒有抖。

盛夜張嘴,把麵吃了進去。

他嚼得很慢,吞咽的聲音在帳子裏很清楚。阮棠能感覺到他的眼睛一直在自己臉上。

“嗯。”他咽下去,說:“味道不怎麽樣。是你喂的,就不一樣了。”

阮棠沒理會,又夾了一筷子麵,遞到他嘴邊。

再夾,再遞。

她不做任何多餘的動作,隻是一遍遍重複。

帳子裏隻剩下他咀嚼的聲音,還有炭火爆開的“劈啪”聲。

跪著的軍醫和婢女一動不動。

一碗麵,像是永遠也喂不完。

等最後一口湯喝完,阮棠放下碗筷,立刻退開一步。

“收拾幹淨。”

盛夜對婢女說。

婢女趕緊把東西收走。

帳子裏那股涼麵的酸味淡了,藥味又濃了起來。

盛夜翻開一本書,不再說話。

阮棠就那麽站著,沒動,手腳都是涼的。

帳外的風聲一陣大過一陣。

阮棠以為今晚就這樣了。

盛夜卻把書放下了。

“過來。”

他聲音不大。

阮棠的身體繃緊了。

他抬起頭:“時辰不早了,伺候我歇息。”

這句話,比剛才讓她喂飯,還要讓她恐懼。

她站在原地,沒有動。

“怎麽?”盛夜挑了挑眉,“還要我請你?”

“將軍身上有傷,需要靜養。”阮棠低著頭,從牙縫裏擠出幾個字,“我……我身份卑微,怕擾了將軍休養。”

“你擾不了。”盛夜站起身,他隻穿了一件單薄的中衣,高大的身形依舊充滿了壓迫感,“過來。”

他朝她走過來,每一步,都像是踩在阮棠的心上。

恐懼攫住了她。

她不能讓他碰自己。

絕對不能。

就在盛夜離她隻有一步之遙時,阮棠忽然彎下腰,一隻手緊緊按住了自己的小腹。

她的額上瞬間冒出了一層細密的冷汗,原本就沒什麽血色的臉,此刻更是白得像紙。

“呃……”

她從喉嚨裏發出一聲痛苦的呻吟,整個人都蜷縮了起來。

盛夜的腳步停住了。

他看著她痛苦的樣子,沒有立刻上前,隻是審視地觀察著。

“怎麽了?”

“肚子……肚子疼……”阮棠的聲音抖得不成樣子,她咬著下唇,身體微微發顫,看起來不像是裝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