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親叫兒媳過來,可是有什麽吩咐?”阮棠的聲音柔和,聽不出喜怒。
“也不是什麽頂天的大事兒。”謝氏那張堆滿笑的臉,看得阮棠心底無端發緊,“這不是你娘家人來了嘛,正在裏頭暖閣跟你妹妹說話呢。我想著,你這孩子,嫁過來這麽久,怕是早就想你母親想得心都揪起來了。這不,特地叫你過來,快去瞧瞧,別讓你母親等急了!”
娘家人?
阮棠心頭咯噔一下。
她嫁入侯府大半年,母親為避嫌,也怕她新婦難做,何曾這般輕易登門?平日裏都是按著規矩,年節送禮罷了。
今日,這般突然?還偏偏是謝氏親自叫她,這般熱絡得反常!
阮棠腦中念頭飛轉,麵上卻瞬間漾開驚喜,那份孺慕之情真摯得能滴出水來:“當真?母親……母親她真的來了?哎呀,那兒媳可得趕緊過去!可不能讓母親等急了!”
她作勢便要起身,那急切的模樣,活脫脫一個孝順女兒。
這老虔婆,葫蘆裏究竟賣的什麽藥?
“去吧去吧,”謝氏依舊笑得和藹可親,“母女連心,好好說說話。”
阮棠福了福身,轉身便往暖閣走去。剛走到珠簾外,就聽見裏麵傳來李璿清脆的笑聲,還夾雜著一個熟悉而溫柔的聲音。
是母親。
阮棠深吸一口氣,掀開珠簾走了進去。
“母親!”
暖閣裏,阮母正和李璿說著話,聽見聲音,一回頭,瞧見阮棠,臉上立刻露出了慈愛的笑容,眼底卻帶著幾分掩飾不住的擔憂。
“棠兒!”阮母連忙站起身,拉住阮棠的手,上上下下地打量著她,“快讓娘看看,瘦了沒有?在這府裏,可還習慣?”
“母親,女兒一切都好,您不必掛心。”阮棠反握住母親的手,感覺到她掌心的微涼和輕顫,心頭一暖,也有些酸澀。
“嫂子,阮伯母可想你了呢!”李璿在一旁笑嘻嘻地說道,“方才還跟我念叨,說你好些日子沒回去了呢。”
“是母親掛念女兒了。”阮棠對著李璿笑了笑,又轉向阮母,聲音越發輕柔,“母親今日怎麽得空過來了?”
阮母張了張嘴,像是想說什麽,卻又顧忌著什麽,隻含糊道:“就是……就是有些日子沒見你了,過來瞧瞧。”
阮棠見她神色有異,心裏已然有了幾分猜測,但當著李璿的麵,也不便多問。
“母親遠道而來,想必也乏了。”阮棠扶著阮母,柔聲道,“女兒院裏新得了些上好的雨前龍井,清淡爽口,最是解乏。不如母親隨女兒去荷香苑歇歇腳,嚐嚐那新茶,咱們母女也好說些體己話。”
她這話,既是說給阮母聽,也是說給李璿聽,更是說給這屋裏屋外那些不知名的耳朵聽。
阮母自然明白女兒的意思,連忙點頭:“好,好,那便去你那兒坐坐。”
李璿也乖巧道:“那嫂子,阮伯母,你們慢聊,我先不打擾了。”
阮棠笑著點了點頭,便扶著阮母,往荷香苑走去。
剛出榮安堂的院門,阮棠便察覺到身後不遠處,綴著一個鬼鬼祟祟的身影。
她不動聲色,依舊與阮母閑話家常,聲音不高不低,正好能讓後麵的人聽個大概。
是謝氏的眼線。這老虔婆,果然沒安好心。
一路到了荷香苑,雪河早已得了消息,備好了茶水點心。
阮棠將阮母讓到主位坐下,親自給她斟了茶,又屏退了左右,隻留下雪河在門外守著。
暖閣裏隻剩下母女二人,阮母這才像是鬆了口氣,臉上的擔憂再也藏不住了。
她剛要開口,似是想起了什麽,壓低聲音道:“棠兒,你上次讓為娘注意府裏的事……”
阮棠卻像是沒聽見一般,指著窗外一盆開得正盛的秋海棠,笑著岔開了話題:“母親,您瞧我這院裏的花開得多好,這是前兒個璿兒妹妹特意從她院子裏移栽過來的,說是叫相思紅,花色豔麗,花期也長,最是喜慶不過了。”
她又指著桌上的幾碟子點心,笑道:“還有這些點心,都是小廚房新做的,母親嚐嚐這個玫瑰酥,甜而不膩,入口即化,是女兒特意吩咐她們為您做的。”
阮母見女兒顧左右而言他,先是一愣,隨即順著女兒的目光,不著痕跡地往窗外瞥了一眼,隱約看見窗欞下,似乎有個模糊的影子一閃而過。
她頓時明白了過來,心裏又是一緊。
這侯府,果然是龍潭虎穴,說句話都得這般小心翼翼。
母女倆便真的就著花草點心,說起了家常,從京中新開的胭脂鋪子,聊到哪家小姐又定了親,聲音不高不低,一派溫馨和睦。
過了約莫一盞茶的功夫,雪河在門外輕輕叩了叩門,低聲道:“小姐,人走了。”
阮棠將茶盞輕輕推到母親手邊,自己也端起一杯,卻未飲。
“母親。”
“家裏……到底如何了?”
阮母捧著茶盞,指尖有些發白,過了好一會兒,才找回自己的聲音,帶著些許不穩。
“棠兒,我的兒啊,幸虧……幸虧你早有交代,不然,咱們阮家這次,隻怕是……萬劫不複了!”
阮棠擱下茶杯的動作頓了頓。
“母親細說。”
“你上次讓家裏留心,尤其是你父親的書房,提防有人暗中做手腳,放些個醃臢東西……”
阮母的聲音壓得更低,每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裏擠出來的,帶著後怕。
阮棠嗯了一聲。
“就在前兒個,夜裏頭,天黑得伸手不見五指。醜時都過了,看院的家丁迷迷糊糊聽見有動靜,一骨碌爬起來,就見個黑影,鬼鬼祟祟的,已經摸到你爹書房的窗根底下,正拿個什麽東西撬窗戶縫兒,往裏頭塞了個物件兒!”
阮棠垂下眼睫。
“拿住了麽?可曾看清是何人?”
阮母的手一哆嗦,茶水險些潑出來。
“拿住了!當場就摁那兒了!看得一清二楚!”
她猛地一拍桌子,淚珠子也滾了下來。
“我的兒啊……你想破腦袋也想不到……那個天殺的……那個挨千刀的……竟然……”
阮母哽咽得不成聲,連連捶著胸口。
“王忠!是府裏頭的老管家,王忠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