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容琛沉默地看了她片刻,終究還是接過了那片東西。他學著阮棠的樣子,將那薄片覆蓋在臉上。一陣奇異的微麻感過後,他摸了摸自己的臉,觸感沒變,但他從阮棠的反應裏,確認這東西起了作用。
阮棠也戴上了另一張。她不知道自己變成了什麽樣子,但她看到慕容琛的臉已經徹底變了。原本俊美淩厲的五官,變成了一張平平無奇,扔進人堆裏就再也找不出來的普通男人的臉。
“衣服。”阮棠提醒道。
慕容琛會意,從床鋪底下拖出一個小包袱,裏麵是兩套漿洗得發白的粗布衣裙,是營地裏最低等的仆役穿的。他潛伏多日,早已摸清了這裏的門道。
換衣服的過程有些尷尬。帳篷空間狹小,兩人隻能背過身去。阮棠的身體還很虛弱,動作稍大一些,傷口就疼。她咬著牙,忍著痛,飛快地換上那身粗布裙子。
當她轉過身時,看到慕容琛也已經換好了。一個高大的男人,套著一身明顯不合身的丫鬟裙裝,樣子說不出的滑稽怪異。若不是情勢危急,阮棠幾乎要笑出聲。
“走。”慕容琛顯然也對自己的裝扮很不自在,壓著嗓子催促。
阮棠點點頭,從旁邊拿起一個送飯用的空托盤端在手裏,作為掩護。她走到帳簾前,深呼吸,努力讓自己看起來鎮定自若。
她掀開簾子,和慕容琛一前一後地走了出去。
外麵的風有些冷,吹在臉上,讓她清醒了不少。
不遠處的幾個看守正聚在一起低聲說笑,看到她們出來,也隻是懶洋洋地瞥了一眼。在他們看來,這不過是兩個幹完活準備回去休息的下等仆役。
“站住。”一個看守忽然開口。
阮棠的心跳漏了一拍,端著托盤的手都緊了緊。她強迫自己停下腳步,低著頭,不敢與那人對視。
“這麽晚了,去哪兒?”那看守走近了幾步,上下打量著她們。
“回……回下人房休息。”阮棠學著營裏那些丫鬟的怯懦口吻,小聲回答。
那看守的視線落在她身後的慕容琛身上。慕容琛比一般的女子要高大許多,即便弓著身子,也顯得有些紮眼。
“你,抬起頭來。”看守對著慕容琛命令道。
阮棠的心提到了嗓子眼。慕容琛是皇帝,何曾受過這種嗬斥?萬一他忍不住發作……
慕容琛依舊低著頭,一動不動。
“跟你說話呢!聾了?”看守走上前,伸手就要去抬慕容琛的下巴。
在那隻手碰到下巴之前,阮棠“哎呀”一聲,手裏的托盤沒拿穩,對著看守的腳砸了下去。
“哐當!”
金屬托盤砸在皮靴上,聲音發悶。
“你找死!”看守腳上一痛,抬手就朝阮棠臉上扇過來。
“官爺饒命!官爺饒命!奴婢不是故意的!”阮棠撲通一聲跪下,抱住看守的腿,聲音發抖。
另一個看守被這動靜引了過來,不耐煩地揮揮手。
“行了行了,跟一個丫頭計較什麽。趕緊滾!”
被打的看守還想發作,被同伴拉了一把。他朝地上啐了一口,惡聲惡氣地衝阮棠吼:“滾!再讓我看見你,打斷你的腿!”
“是,是!多謝官爺!多謝官爺!”阮棠手腳並用地爬起來,扯住慕容琛的袖子,埋著頭快步就走。
兩人腳步不停,拐過一個彎,徹底把人甩在了後麵。
又走出去好一段路,確認周圍沒人,阮棠才鬆開手,整個人靠在帳篷壁上,大口地喘氣。
她緩過來後,問身邊的人:“你剛剛,為什麽不抬頭?”
“朕在學。”
“學什麽?”
“學怎麽當一個奴才。”慕容琛的回答,聽不出什麽起伏。
阮棠喉嚨一哽,沒說出話。
“走吧,”她穩了穩氣息,“我們得先去找到如鳶。”
“誰?”慕容琛問。
“我的丫鬟,她也被抓到這裏了。”阮棠隻說了一句,就帶著他在營地裏七拐八繞地找路。
在他們剛剛待過的帳篷外,換崗的守衛察覺到裏麵過於安靜了。
一個守衛膽子大了些,伸手掀開了簾子。
帳內空無一人,隻有一張亂糟糟的床鋪,地上還滾著一個空碗。
人沒了。
盛夜的帳中,燭火晃動。
甲胄撞擊的響動撕破了安靜,一個親衛手腳並用地撲進來,聲音抖得不成樣子,連禮都忘了行。
“大將軍!人……人不見了!”
“不見了?”
盛夜擦刀的動作停下,布帛壓在刀刃上,沒再移動。他背對著來人,開口問:“誰?”
“皇帝……大炎的皇帝,慕容琛!還有那個女人!”親衛撲通跪下,額頭貼著地,“看守的帳篷裏,是空的!”
“空的?”
盛夜轉過身,臉上看不出喜怒。他邁開步子,走到親衛跟前,靴尖幾乎要碰到那人的頭盔。
“搜了?”
“已經派人去搜了,整個營地都……”
“廢物!”
盛夜抬腳就踹。
親衛的胸甲凹下去一塊,整個人飛出去,後背重重砸在木柱上,發出一聲悶響。
“一個大活人,在我的眼皮子底下沒了?你們都是幹什麽吃的!”
他胸膛劇烈起伏,腦中無數線索飛快地串聯起來。祁煜白天的佯攻,那些看似毫無章法的騷擾,原來都是為了這個。他們聯手了。祁煜在外麵製造混亂,就是為了給慕容琛創造逃跑的機會。
好一個聲東擊西。
“傳我將令!”盛夜的怒火終於壓抑不住,咆哮起來,“全軍集結,即刻攻城!既然祁煜這麽想玩,我就陪他玩到底!我要讓他看著自己的都城是怎麽被踏平的!”
帳簾被一隻手掀開,走進來一個文士打扮的中年男人,他對著盛夜拱了拱手,麵色凝重。
“將軍,不可。”
“先生?”盛夜猩紅著眼睛看向自己的首席幕僚,“為何不可?他們耍了我,難道我就該忍著?”
“將軍,請息怒。”幕僚不為他的怒氣所動,條理清晰地分析,“祁煜和慕容琛聯手,這本身就出乎我們的意料。此刻他們必定在城中設好了圈套,就等著您怒火攻心,帶兵去衝撞。此時出兵,正中他們下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