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剛蒙蒙亮,院子裏就有了動靜。

“哐當!”

如鳶端著水盆闖進來,一張臉白得嚇人。盆子砸在架上,水濺得到處都是。

“小姐!”

阮棠坐在窗邊,手裏還捏著顆棋子。她抬起頭,瞧見如鳶那副樣子,呼吸都停了一拍。

“怎麽了?”

“李琅……李琅要走了!”如鳶嗓子壓得緊緊的,“我剛去小廚房,聽見護衛在說,五爺給了李琅快馬和通關文牒,讓他今天就回京城!”

手裏的黑子“啪”一下掉在棋盤上,滾了幾圈,撞亂了本來的棋局。

阮棠猛地站起來,連外衣都沒披,人已經衝了出去。

“小姐,您去哪兒?”如鳶連忙跟上。

“我去看看。”

她走得太快,裙擺都掃到了廊柱。

一轉過抄手遊廊,阮棠就看見了院門口的人。李琅換了身灰布衣裳,頭發利落地束在腦後。他身邊站著兩個親衛,手裏牽著一匹黑馬。

他正要翻身上馬。

“李琅!”

她一出聲,李琅準備上馬的動作就頓住了。他沒有回頭,背卻繃得筆直。

阮棠走到離他三步遠的地方停下。旁邊的兩個親衛,手都按上了刀柄,死死盯著她。

“你要回京城?”她問。

李琅這才轉過身。他看著阮棠,那張臉上什麽表情都沒有。

“是。”他隻說了一個字。

“回去做什麽?”阮棠的聲音也冷下來,“回去給你的新主子當狗?你忘了李家是怎麽垮的?忘了你爹是怎麽死的?”

李琅的腮幫動了動,垂在身側的手攥緊,骨節發出輕響。

“我當然記得。”他的聲音又幹又澀,“一清二楚。所以,我才要回去。”

他往前踏出一步,逼近阮棠,兩個親衛也跟著上前,院裏的空氣都繃緊了。

“我要回去,拿回我失去的一切。”李琅一字一頓,每個字都從牙縫裏擠出來,“慕容琛毀了我李家,奪走了我心愛之人,這筆賬,我遲早要跟他算清楚!”

慕容琛。

這三個字砸進阮棠耳朵裏,她胸口一窒。

她盯著李琅那張因恨而扭曲的臉,一個念頭竄了上來。

這是演戲。

演給她看,也演給盛夜的眼線看。他恨慕容琛,所以要回去報複。這個理由,找不出任何破綻。

阮棠心跳平複了些,臉上的表情卻愈發鄙夷。

“說得好聽!”她冷笑一聲,“你不過是盛夜手下的一條狗!他讓你咬誰,你就咬誰!你以為你能報得了什麽仇?別做夢了!你就是個徹頭徹尾的懦夫,廢物!”

“你閉嘴!”李琅被這話刺到,猛地吼了一聲。

他眼眶泛紅,胸口劇烈地起伏,那副樣子,是真真切切的被戳到了痛處。

“我不是廢物!”他咬著牙,從牙縫裏擠出幾個字,“阮棠,你等著看。總有一天,我會讓慕容琛跪在我麵前!我會讓他為他做過的一切,付出代價!”

他說完,不再看阮棠一眼,猛地轉身,動作利落地翻身上馬。

“駕!”

他雙腿一夾馬腹,黑馬長嘶一聲,揚蹄而去。兩個親衛也立刻上馬,緊隨其後。

塵土飛揚,很快,那三人的身影就消失在了路的盡頭。

院門口,隻剩下阮棠和如鳶。

阮棠站在原地,一動不動,直到那揚起的塵土都落定了,她才緩緩地垂下頭。

“小姐……”如鳶擔憂地扶住她,“您別氣了,為那種人不值得。”

阮棠搖了搖頭,她沒有說話,轉身往回走。

她的臉上依舊沒什麽血色,腳步卻很穩。

回到屋裏,關上門,隔絕了外麵所有的窺探。

阮棠走到桌邊,給自己倒了一杯冷茶,一飲而盡。冰涼的茶水順著喉嚨滑下去,讓她紛亂的心緒鎮定了不少。

“小姐,您說……他剛才說的話,能信嗎?”如鳶還是不放心,“他會不會是故意說給您聽,好讓您放鬆警惕?萬一他真的投靠了盛夜,回到京城,第一個要對付的,恐怕就是……”

就是皇帝。

後麵的話,如鳶不敢說出口。

“我不知道。”阮棠把茶杯放下,發出清脆的聲響。

她走到窗邊,看著外麵灰蒙蒙的天。

“我無法完全相信他。”阮棠的聲音很輕,“李琅這個人,自私自利,薄情寡義。指望他念及舊情,那是癡人說夢。”

“那……”

“但是,”阮棠話鋒一轉,“他說他要對付慕容琛。這一點,我相信。”

無論是為了李家,還是為了他自己失去的一切,李琅對慕容琛的恨,是真的。盛夜也正是看中了這一點。

“盛夜想利用他這顆釘子,去攪亂京城的局勢。而我……”阮棠的指甲輕輕劃過窗欞,“也隻能借他這把刀,把消息遞出去。”

這是她目前唯一的辦法。

身陷囹圄,寸步難行。李琅是她唯一能接觸到的,可以回到京城的人。

這是一場豪賭,賭李琅的恨意足夠深,賭他為了報仇,會選擇與皇帝合作,而不是真的為盛夜賣命。

“可萬一賭輸了呢?”如鳶的聲音裏帶著顫抖。

阮棠沉默了。

輸了,便是萬劫不複。

她會死,她肚子裏的孩子會死,遠在京城的慕容琛,也會陷入巨大的危險之中。

“沒有萬一。”許久,阮棠才開口,她的聲音很平靜,卻透著一股不容動搖的決心,“我們沒有退路了。”

如鳶看著自家小姐單薄的背影,想說什麽,最終還是把話咽了回去。

是啊,她們早就沒有退路了。

從阮家被滅門的那一刻起,她們走的每一步,都是在懸崖邊上。

書房裏。

盛夜聽著手下的回報,臉上露出了玩味的表情。

“哦?她跑去找李琅了?”

“是。”親衛躬身回道,“阮姑娘似乎很激動,罵李琅是懦夫,是盛家的狗。”

“李琅呢?”

“李琅也很憤怒,說他回京城就是要找皇帝報仇,要讓皇帝血債血償。”

“有意思。”盛夜的手指輕輕敲擊著桌麵,“真是越來越有意思了。”

他揮了揮手,讓親衛退下。

幕僚從一旁走上前來,低聲道:“五爺,看來這阮棠,對皇帝倒是情深義重。”